近两周在两岸影迷圈层悄然传开的台湾小众影片《愿睡如梦》,没有流量卡司背书,也没有过亿宣发预算支撑,仅凭几场小型影展展映和影迷自发的口碑传播,就登上了豆瓣小众影史推荐榜的top15位置,不少观众在看完后纷纷在社交平台分享“走出影院还没从梦里走出来”的观后感受。不同于近年台湾院线主打青春爱情、社会议题的创作风向,《愿睡如梦》选择用完全非线性的梦境逻辑搭建故事,打破了常规商业片必须有起承转合的叙事铁则,这种大胆的创作选择,刚好戳中了看惯套路内容的年轻观众的审美痛点——在碎片化信息占据日常生活的当下,反而有不少观众愿意接受这种需要自己动脑拼凑逻辑的“沉浸式拼图式观影”。
影片的核心框架其实藏着非常扎实的现实底色,只是创作者把所有现实线索打碎,揉进了主角层层叠叠的梦境片段里。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年过六十的退休版画家,在妻子去世三年后始终走不出回忆,白天整理旧物时翻到了妻子年轻时留下的一本未写完的游记,夜里就开始不断做和妻子年轻时旅行相关的梦,每一场梦都把不同时间的记忆拼接在一起:上一个片段还是两人年轻时在花东海岸看日出,下一个镜头就变成了主角老年带着妻子的骨灰重走旧路,偶尔还会插进来主角自己创作版画时的幻想片段,游记里提到的流浪猫、不知名的小旅馆老板,都会变成梦境里突然出现的角色。这种现实与梦境互相侵蚀的叙事,刚好对应了当代人普遍存在的“怀念执念”——很多人说自己走不出过去,其实是不愿意从自己编织的回忆梦里走出来。
作为导演李启宏的第一部剧情长片,《愿睡如梦》的创作其实延续了台湾新电影运动以来的“私人化表达”传统,和杨德昌、侯孝贤那一代创作者聚焦社会变迁不同,近年的台湾年轻创作者更愿意把镜头对准私人化的情绪记忆,类似《初恋慢半拍》《童话·世界》等作品都在尝试把个人情绪放在更大的生活背景里,但像《愿睡如梦》这样把梦境作为核心叙事载体的作品依然少见。放在华语影坛的维度来看,这种尝试其实并不算新鲜,早年蔡明亮的《郊游》就曾经用大量空镜头传递模糊的情绪,之后也有《地球最后的夜晚》用长镜头打造沉浸式梦境体验,只不过《地球最后的夜晚》当年因为文艺表达和商业宣发的错位引发了不少争议,而这次《愿睡如梦》从小范围影展起步的传播路径,反而让真正对这类表达感兴趣的观众主动找片,舆论反馈反而更加温和包容。
不少观众对影片里版画元素的运用赞不绝口,导演本身就是版画爱好者,为了还原主角的身份,特意邀请了真正的版画家担任美术指导,影片里出现的所有版画作品,都是主创团队按照剧情设定专门创作的,每一幅画的内容都对应着主角不同阶段的记忆:刚和妻子认识时的作品都是明亮的暖色调,妻子生病后的作品就开始布满灰黑色的纹理,梦境里出现的作品,则把不同时期的色彩揉在同一块版面上,这种视觉化的表达,甚至比台词更能传递主角的情绪变化。主角的扮演者是台湾资深舞台剧演员王琄,她这次反串出演六十岁男版画家,没有刻意模仿男性的言行举止,反而用松弛的状态把主角的柔软和偏执演了出来,很多观众说,看到主角坐在海边对着空椅子发呆的镜头,哪怕没有一句台词,都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
影片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主角每次从梦里醒来,枕头旁边都会放着一块妻子生前做的桂花糕,刚去世的时候这块糕每天都会发霉,后来主角慢慢习惯了带着记忆生活,这块糕就再也没有坏过——这个细节没有任何台词解释,全靠观众自己体会,有人说这是主角放不下的执念具象化,也有人说这是主角和自己和解的信号,其实创作者本来就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就像我们每个人的回忆,本来就没有所谓对错或者标准答案。这种开放的表达,也让影片在不同年龄层的观众那里得到了完全不同的解读:年轻人看到的是放不下的初恋,中年人看到的是对逝去亲人的思念,老年人看到的是对自己一生的回望。
目前《愿睡如梦》只在华语地区的小型艺术影展做了零星展映,还没有确定大范围院线公映或者流媒体上线的时间,这个消息让不少找不到资源的影迷在社交平台催更,不少艺术影院的负责人也表示,已经在主动联系片方争取排片。小众文艺片靠口碑破圈的例子越来越多,其实也反映出当前华语影市的变化:观众的审美正在越来越多元化,不再只扎堆流量大片,具备独特表达的中小成本作品也能拥有自己的受众市场,只不过对于这类作品来说,找到对的受众,比强行拉到院线路线赚票房更重要。至于影片到底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恐怕只有等更多观众走进影院,自己做这场梦之后,才能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