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日本电影资料馆启动的“默片修复重映计划”中,已有超过70年历史的《风中的母鸡》意外冲上社交平台话题榜,不少年轻观众在看完4K修复版后给出了远超预期的评价,打分平台平均分甚至超过了不少同类型新片。不同于小津安二郎后期作品中为人熟知的低机位镜头、平缓家庭叙事,这部拍摄于1948年的作品,其实是导演创作转型期的特殊产物——当时二战结束刚满三年,日本社会还处于战后秩序重建的动荡期,整个电影行业也在物资短缺、审查趋严的环境中摸索,小津放弃了之前拍过的市井喜剧路线,转而把镜头对准了一对普通夫妻的生存困境,这种跳出舒适区的尝试,放在今天看依然充满冲击力。和近年来不少主打“怀旧情怀”的老片修复不同,《风中的母鸡》这次翻红,本质上是当代观众对战争背景下普通人命运的重新共情,不少经历过疫情后生存压力的年轻观众,反而能读懂片中妻子为了贴补家用默默付出的隐忍,这种跨越时代的情感连接,是很多新片都难以做到的。
从市场反馈来看,这次修复版在日本艺术院线的排片占比虽然不高,但场均上座率超过了六成,不少影院还加开了深夜场,甚至吸引了不少小津作品的资深研究者专程到场交流。对比国内艺术电影放映联盟的重映数据,这部片的排片虽然只占同期老片重映场次的8%,但票房占比却超过了22%,不少观众都是自发在社交平台种草,带动了更多人走进影院。放在整个老片重映的市场语境下看,这种“小众片意外走红”其实也反映了当下观众的审美变化——大家不再只追好莱坞大制作或者流量明星主演的商业片,反而愿意主动挖掘有真实情感表达的经典作品,《风中的母鸡》刚好踩中了这个市场转向的节点。
很多没看过片的观众会被片名误导,以为这是一部充满田园诗意的抒情片,实际上整个故事的核心冲突都藏在狭小的东京平民住宅里。战争夺走了男主角高木的左腿,他从战场上回来后只能靠着微薄的收入支撑家庭,妻子为了帮丈夫攒够做义肢的钱,悄悄跑到外面做了见不得光的营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这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被撞破,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瞬间走到了破裂的边缘。小津没有把妻子塑造成一个牺牲型的完美圣母,也没有把丈夫写成一个只会迁怒的暴戾弱者,反而把两个人在冲突爆发后的挣扎拍得入木三分:丈夫愤怒过后想起的是妻子这些年一个人撑家的不容易,妻子愧疚之后也明白丈夫的崩溃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对这个被战争毁掉的人生的无力。这种不脸谱化的人物塑造,放在当时的日本影坛非常少见,当时大部分战后题材作品要么是刻意美化战争创伤,要么是直白的批判,很少有人愿意沉下来拍一对普通夫妻的私密挣扎。
和小津后期最负盛名的《东京物语》比起来,《风中的母鸡》的风格其实尖锐得多,少了那种万物皆有归途的释然,多了一份直面生活疮疤的钝痛。很多研究者会把这部片当成小津创作风格的分水岭:前期他喜欢拍市井小人物的趣味,后期偏向家庭关系的淡淡忧伤,而《风中的母鸡》刚好是两种风格的碰撞,把战争对普通人生活的侵蚀拆解得一丝不挂。就算抛开导演的创作脉络不谈,单看这个故事本身,放在今天依然能引发讨论——当整个家庭的生存压力压在一个人身上,所谓的道德底线到底该怎么摆?这个问题直到现在都没有标准答案,小津也没有给出一个是非分明的判断,只是把两个人的困境摊开在观众面前,这种留白反而让作品有了更长久的生命力。
饰演妻子的田中绢代其实是当时日本影坛的顶级女星,她在这部片里的表演完全看不到刻意的痕迹,很多情绪都是通过细节传递出来:比如被丈夫撞破秘密之后,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低着头攥着衣角,手指一点点收紧的细节,把那种愧疚、恐惧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复杂情绪完全演了出来。饰演丈夫的坂本武本身就是小津的御用演员,他把一个残疾人的敏感、自尊又脆弱的状态把握得恰到好处,吵架的时候他摔东西手会抖,原谅妻子之后他不敢对视对方的眼睛,这些细碎的小细节,比大段的台词更有力量。可以说,正是两个演员这种生活化的表演,让这个发生在70多年前的故事,依然能戳中当下观众的内心。不少观众看完之后说,现在的很多电影里,演员都在靠大表情飙戏,反而这种收着演的细节,才最让人动真情。
其实国内观众对小津安二郎的认知,大多集中在他晚年的几部家庭题材作品,这部《风中的母鸡》一直算是小众冷门,这次修复重映让很多人重新发现了小津的另外一面。不少影迷在看完之后已经开始讨论,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多小津转型期的冷门作品被修复重映,毕竟还有《我出生了,但……》《独生子》这些作品,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还相对陌生。从现在的市场反馈来看,只要作品本身的情感够扎实,就算是半个多世纪前的老片,依然能找到和当代观众对话的方式,不知道下一部翻红的经典冷门作品,会是哪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