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周来,国产中小成本影片的讨论场里,《新咬清梨》一直稳居豆瓣实时热门榜Top10,不少观众看完后带着自己的家乡解读二刷三刷,社交平台上相关的细节解析帖阅读量已经突破2亿。和大多数主打流量演员、强宣传的院线新片不同,这部没有头部主创背书的作品,完全靠观众的口碑扩散跑出了逆跌曲线——上映首周末票房仅1200万,到第三周末已经累计突破8000万,排片占比从首日的3.2%回升到了11.7%,这样的走势在近一年的国产现实题材短片里相当罕见。有院线经理接受采访时坦言,最开始只是给了几片小厅应付排片要求,没想到散场后观众主动发朋友圈安利,不少社区影院甚至出现了晚场满场的情况,只能临时加场。
不同于同类现实题材影片习惯用宏大叙事切入城乡变迁,《新咬清梨》把镜头对准了浙西山区一个即将整体搬迁的小村庄,故事的核心不是拆迁补偿的冲突,也不是外出打工者的返乡神话,而是守着百年老梨树的退休老教师陈阿招,和来村里做非遗调研的美院学生林穗之间,长达半个月的相处。影片最特别的设计,是全程九成以上的对白都用浙西官话呈现,出品方甚至没有准备全国通用的配音版本,只在片尾加了一行字幕说明“愿意保留方言本来的样子”,这种近乎“任性”的选择,反而成了观众讨论的焦点——有语言学者在影评里提到,浙西官话属于吴语分支里的小众小片,年轻人大多已经不会说,这部影片相当于给这种方言留下了一份鲜活的影像记录。
说到演员表现,整部影片里没有一个大众熟知的熟面孔,饰演陈阿招的是当地文化馆已经退休的老馆长,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浙西人,演起守村老人几乎没有表演痕迹。饰演林穗的是刚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新人演员,为了贴近角色,提前三个月住进村里跟着果农学摘梨、帮当地人整理族谱,皮肤晒黑了两个度,连走路的姿势都改成了村里姑娘惯常的轻快步调。不少观众评价,就是这种没有“明星架子”的选角,才让整个故事的烟火气立住了——放在当下流量演员扎堆占据院线主演位置的环境里,《新咬清梨》的选角思路反而成了一股清流。对比今年上半年另一部走红的乡村题材影片《去有风的地方》,后者还是靠头部演员自带的流量带动热度,而《新咬清梨》证明了,好故事本身才是最大的流量。
影片里藏着很多需要细品的细节,比如陈阿招院子里那棵百年梨树,每年结的梨皮薄汁甜,名字就叫“咬清梨”,因为咬开之后梨肉脆嫩无渣,只有一口清甜。搬迁之后村里要建康养小镇,开发商想把这棵梨树当成景观移植到小镇入口,给出的补偿款足够陈阿招在县城买一套两居室,但老人从始至终都没松口。很多观众一开始以为这是“守旧老人对抗开发”的俗套故事,看到最后才发现,老人拒绝的不是搬迁,是开发商要求梨树挂牌子收门票的要求,在他看来,咬清梨长在这里,就是给村里人吃的,不该变成赚钱的工具。这种不刻意制造对立的处理,反而让故事的留白更足,没有硬灌心灵鸡汤,也没有批判谁对谁错,只是把两种不同的选择放在了观众面前。
从近几年国产中小成本影片的走向来看,主打本土文化、地域特色的作品正在获得越来越多观众的认可,之前《爱情神话》用沪语对白拿下破3亿票房,之后《宇宙探索编辑部》用西南方言打开了小众科幻的市场,《新咬清梨》的走红其实也符合这个趋势。观众看腻了脱离生活的悬浮剧情,也开始接受不完美的开放式结局,反而对这种扎根在土地里、带着地域温度的故事更买账。有猫眼研究院的最新数据显示,今年五一档之后,现实题材影片的想看用户占比已经超过了奇幻、动作类影片,成为当下观众最偏好的影片类型,这也给很多新人导演提供了新的创作方向——不一定需要大投资大制作,找到自己熟悉的生活切口,反而更容易拍出打动观众的作品。
目前影片已经开启了第二轮点映,不少二三线城市的艺联影院都加入了放映名单,片方也透露接下来会和各地的方言协会、文化馆合作,开展带映后交流的主题放映。不少看完点映的观众都在呼吁,希望院线能给这样的小众作品多一点排片空间,也有观众开始讨论,自己家乡有没有类似的风物故事,能不能也被搬上大银幕。至于这棵百年梨树最后有没有被移植,陈阿招有没有跟着村里人一起搬到县城,影片结尾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就像现实里的乡村变迁,本来就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只能留着每个观众自己去品味了。
在国内现实主义题材创作整体偏向宏大叙事、习惯用群体苦难唤起共情的当下,一部没有流量卡司、宣发预算仅百万级的小成本影片《新咬清梨》,却靠上海国际电影节青年电影展的三场线下点映刷出了圈层热度。不少看完片的观众在社交平台晒出手写影评,甚至有影迷二刷后专门整理了片中隐藏的江南乡镇生活细节,这种自发传播的热度,放在当前靠流量撬动票房的市场环境里,本身就是值得讨论的行业现象。和近几年同类型的乡镇题材影片《平原上的摩西》《春江水暖》不同,《新咬清梨》没有走慢镜头铺陈水乡意境的路线,反而用大量粗颗粒的手持跟拍,把镜头对准了浙北小镇上一个普通果农家庭的日常矛盾,这种反美学的纪实手法,恰恰戳中了看惯滤镜化乡土叙事的观众的审美点。
很多观众对影片片名的好奇,其实是推动话题扩散的核心动因。不少人一开始以为“咬清梨”是某种爱情隐喻,直到看完才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故事的核心线索。主角陈阿兴种了四十年清梨,一辈子恪守“生梨不议价、坏果不出园”的老规矩,却在六十岁这年碰到了直播带货的浪潮,亲戚拉他做“产地直供”,要求他把次果混进好果里装箱,省下来的成本能多赚三成,这个关于“咬不咬得清梨子里的坏心”的选择,成了整个故事最核心的冲突。不同于常规乡村题材会把矛盾指向城乡差异或者资本下乡的批判,《新咬清梨》把所有冲突都收在了陈家的四亩梨园和老房子里,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喊口号式的价值输出,所有的挣扎都藏在陈阿兴蹲在梨树下抽烟的背影里,藏在他和儿子吵架后把掉在地上的坏梨捡起来咬了一大口的细节里。
饰演主角陈阿兴的,是浙北当地一家文化馆的退休曲艺演员沈阿福,这是他第一次登上大银幕,却给很多观众留下了比职业演员更深刻的印象。沈阿福本身就是果农出身,年轻时候跟着父亲种过十年梨树,后来才改行做了曲艺演员,这次导演找他临危受命,本来只是想让他给演员做动作指导,结果试镜的时候,他蹲在梨树上摘梨的动作,比专业演员还自然,导演当场就定下了他当主角。有观众评价说,沈阿福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梨园的风吹日晒,不需要演,往梨树下一站就是陈阿兴本人。这种起用非职业演员的做法,其实也是近年来独立现实主义影片的一个新趋势:比起流量演员自带的票房号召力,贴合角色本身的生活化气质,反而能给影片带来更真实的质感,去年拿下平遥国际电影节费穆荣誉的《夜幕将至》,也是用了类似的选角思路,最终拿到了超出预期的口碑。
从目前点映场的反馈来看,观众对这部影片的评价分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部分观众认为,影片太过于“平淡”,全片没有一个强烈的戏剧高潮,从头到尾都是家长里短的琐事,看到一半会忍不住走神;另一部分观众却觉得,这种“平淡”恰恰是影片最可贵的地方——现在太多现实题材都喜欢把冲突堆到观众脸上,好像没有车祸、破产、亲人离世就不是故事,可大部分普通人的一辈子,遇到的最大挣扎,其实就是这种要不要打破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规矩的选择,这种细碎的矛盾,反而更能让人共情。有影迷统计过,点映场里超过六成的观众是40岁以上的本地观众,散场后不少人围着导演聊,说自己身边就有陈阿兴这样的人,看完片想起了自己家里长辈坚持了一辈子的老规矩,忍不住掉了眼泪。
不少业内人士看完片后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青年导演顾晓刚在映后对谈里提到,《新咬清梨》这种小成本乡土题材,其实填补了当前国内电影市场的一个空白——我们不缺宏大的乡村振兴叙事,也不缺刻意猎奇的乡土奇观,缺的就是这种把镜头对准普通人的日常、把人物放在真实生活里打磨的作品。现在很多资本入局现实题材,都习惯给故事套上一个标准化的工业模板,把人物做成符号,把冲突做成预制菜,观众只要张嘴吃就行,可《新咬清梨》反而把解读空间留给了观众,它没有说陈阿兴的坚持是对的,也没有说儿子求变的想法是错的,甚至到影片结尾,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陈阿兴最终还是同意了直播卖货,只是坚持要把坏果单独挑出来贱卖,不混进好果箱里,这种各退一步的结尾,反而比非黑即白的对立更接近真实的生活。
按照片方目前的计划,《新咬清梨》会在完成国内几个影展的展映之后,于今年第四季度正式登陆院线,目前已经有几家艺术院线联合向片方发出了放映邀请,只是能不能拿到足够多的排片,目前还是未知数。在院线市场,类似的小众现实题材一直都处在“叫好难叫座”的尴尬位置,去年同样是小成本的《宇宙探索编辑部》靠圈层营销拿到了近亿票房,已经算是同类型里的天花板成绩,对于《新咬清梨》来说,能不能跳出这个魔咒,其实不光要看影片本身的质量,还要看市场能不能给小众题材更多生存空间。现在不少观众已经开始在社交平台呼吁,希望上映之后能给自己家乡的影院排片,你会愿意进影院看看这个关于梨园老果农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