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台湾地区中小成本现实题材影片一直在华语电影市场走差异化路线,这类作品不靠流量演员、没有宏大特效,往往凭借对本土生活细节的精准捕捉和普通人情感的细腻刻画杀出重围,收获一批固定受众的口碑。比如早前拿下金马奖多项大奖的《美国女孩》,还有聚焦祖孙隔代情的《当男人恋爱时》,都是靠观众口口相传实现了热度发酵。而去年年末上线内地流媒体平台的《老大人》,其实早在2018年就已经在台湾完成公映,当时还拿下了金马奖最佳女配角提名,却因为没有大规模宣发,直到近期才被内地网友挖出来,成为社交平台上小范围传播的冷门遗珠。不少看完片的观众都在评论区表示,这是一部把普通人的养老困境拍得扎心却不刻意煽情的好作品,没有悬浮的戏剧冲突,却能让每个有过同款家庭经历的人看完红了眼眶。
不同于不少同类型影片习惯把“养老”“孝亲”主题拍成道德绑架式的苦情戏,《老大人》把故事的核心落点放在了“老人的体面”这个很少被公开讨论的议题上。故事的主角金茂是一位年近八十的退休唢呐匠,一辈子靠红白事上的吹奏手艺养大了一双儿女,性格倔强好面子,哪怕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也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人照顾。一开始不少观众以为这会是一个子女嫌老人麻烦、最后幡然醒悟悔不当初的俗套故事,看到后半段才发现,影片真正的视角其实站在老人这边:它没有把金茂塑造成一个可怜巴巴等待施舍的弱势者,也没有把子女塑造成彻头彻尾的不孝者,反而把一家人拉扯中的尴尬和无奈拍得淋漓尽致。这种不站队、不批判的处理方式,反而比刻意煽情更能戳中观众——毕竟现实里大多数家庭的养老问题,本来就不是谁对谁错的选择题,而是夹着亲情和现实的一团乱麻。
饰演主角金茂的小戽斗是台湾地区资深的本土演员,从影四十多年来大多出演配角,这次拿到主角戏份完全交出了教科书级别的表演。他把一个衰老却不肯服软的底层老人刻画得入木三分,连走路时故意挺直腰板的细节都藏着人物的性格:金茂明明已经看不清路,却不肯在子女面前承认,偷偷把老花镜藏在口袋里;去镇上找老朋友喝酒,明明走不动路喘得不行,还是要撑着跟老熟人吹牛皮,说自己身体还硬朗得很;就连最后住到女儿家里,偷偷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放在枕头底下,怕给子女添麻烦又怕自己没了依靠的忐忑,都被小戽斗用微表情演了出来。可惜的是,小戽斗本人在2020年就因为器官衰竭离世,这部作品也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主角代表作,不少观众看完都感慨,这大概就是演员本人和角色融为一体的最好证明。
影片里另一个引发讨论的角色,是由黄嘉千饰演的女儿玉梅,这个角色完全跳出了国产影视里“孝女”或者“恶女”的模板。玉梅早早嫁到外地,经营着一家小美容院维持生计,上有老下有小,儿子正准备结婚买房子,手里的钱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把父亲接到家里住之后,她一方面放不下血缘亲情,一方面又要面对丈夫的不满、生活的压力,偶尔忍不住对父亲发脾气,转回头又偷偷躲在厕所哭。这种夹在中间的两难,比完美的孝女形象真实太多。有观众在社交平台留言说,自己就是家里的老大,父亲生病之后也是自己来回跑,看到玉梅偷偷掉眼泪那段一下子就破防了——原来不是所有子女都有能力给父母最好的养老,普通人的孝心,本来就夹杂着疲惫和无奈。
放在华语亲情片的坐标系里看,《老大人》其实走的是和内地《地久天长》、台湾《童年往事》类似的路子,都是靠生活化的细节取胜,不追求强烈的戏剧冲突,反而把时间揉进细碎的日常里。不同于近几年不少国产现实题材习惯用放大矛盾来制造话题,《老大人》连金茂生病住院的高潮戏都拍得很平静,就像把镜头悄悄架在了一户普通台湾人家的客厅里,静静地记录他们吃饭、聊天、闹别扭又和好的日常。这种创作方式其实很考验创作者的功力,稍微把控不好就会变得平淡无聊,但《老大人》的编导洪伯豪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台湾南部人,他说这个故事的原型其实来自自己家里长辈的经历,所以拍出来的细节才会这么戳人。比如金茂身上永远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比如他总爱跑到镇上的老茶馆跟老朋友下棋,这些细节都是南部小镇生活的真实缩影,也让整个故事的落地感变得更强。
现在很多院线电影都在追求大制作、大议题,动辄讨论家国、命运,反而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拍一拍普通人家里这点剪不断理还乱的小事。《老大人》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它把“养老”这个每个家庭都会碰到的问题,从社会议题拉回到了亲情本身,它没有给出什么标准答案,也没有呼吁什么政策,只是把一个普通老人最后的一段日子摊开给观众看。看完片子之后不少人都在讨论,我们到底该给父母什么样的晚年?是让他们住在装修好的养老院里衣食无忧,还是让他们待在熟悉的老房子里,守着自己的面子过剩下的日子?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就像片子里金茂最后说的,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一个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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