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不少影迷在社交平台重新提起2011年上映的澳大利亚文艺片《睡美人》,这部当年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作品,时隔十余年依然能引发关于女性困境、身体自主权的激烈讨论。有观众认为影片的镜头语言太过冰冷克制,甚至刻意用猎奇设定博眼球,也有观众指出,朱莉娅·李执导的这部作品本质上是对父权社会隐性压迫的极端化呈现,看似荒诞的情节背后,藏着年轻群体在阶层固化环境下的生存困境。这种两极分化的评价,其实也是近年来诸多小众文艺题材影片共同面临的市场处境——越是触碰社会议题的敏感地带,就越容易在普通观众和专业评论者之间形成认知鸿沟。
和很多同类型女性题材影片不同,《睡美人2011》并没有走常规的“苦难叙事”路线,反而把主角露西的生活拍得格外“平静”。艾米莉·布朗宁饰演的女大学生,日常打着好几份零工,在实验室当被试、在餐厅洗盘子、给白领做复印助理,收入依然付不起房租,还要应付酗酒的男友和琐碎的学业压力。她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甚至在看到高薪招“夜间服务人员”的广告时,都没有过多犹豫就去应聘,这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反而让观众更能感受到角色在生存压力下的无力感。不少影视研究者提到,这种“去戏剧化”的处理,其实是2010年前后全球独立电影的共同倾向,创作者更倾向于用平视的视角呈现边缘群体的生活,而非刻意渲染悲情调动观众情绪。
影片最受争议的设定,莫过于露西所从事的特殊工作:她需要喝下含有麻醉剂的茶水,在沉睡中完全失去意识,供老年男性客户观赏、接触,全程不能有任何反抗,也不能询问客户的信息。很多观众看到这里会觉得设定过于夸张,甚至有刻意贩卖女性身体焦虑的嫌疑,但如果结合澳大利亚当时的社会背景就会发现,2010年左右当地大学生失业率一度攀升至12%,年轻女性的薪酬水平仅为同岗位男性的68%,大量年轻人需要依靠多份临时工作才能维持基本生活,影片里看似荒诞的“睡美人”工作,其实是把现实中年轻女性在职场、社会中面临的“被凝视、被物化”的处境进行了夸张化处理,那些沉睡中发生的伤害,本质上是现实中隐性性别歧视的极端映射。
饰演露西的艾米莉·布朗宁当时年仅22岁,此前她最为观众熟知的角色是《雷蒙·斯尼奇的不幸历险》里的大姐维奥莱特,这次出演大量大尺度戏份,对她来说也是职业生涯的重要突破。有影评人提到,布朗宁在影片里几乎没有太过夸张的表情变化,最多的情绪流露就是在不同兼职间隙露出的疲惫神态,这种“无表演感”的表演恰好契合了角色的状态——当一个人长期被生存压力裹挟,早就失去了对外界伤害做出激烈反应的精力。和同年上映的《女性瘾者》等聚焦女性欲望的作品相比,《睡美人2011》的表达更加克制,它没有给角色安排觉醒后的反抗桥段,甚至直到影片结尾,露西都没有找到明确的出路,这种没有爽点的叙事,恰恰也是它最真实的地方。
很多观众在重看这部影片时会注意到,导演朱莉娅·李几乎把所有男性角色都塑造得格外“虚弱”:来消费“睡美人”的客户都是身家丰厚的老年男性,他们有的会对着沉睡的露西讲自己年轻时的辉煌经历,有的会发泄对生活的不满,却没有人真的敢在露西清醒的时候和她平等对话。这种强烈的反差其实暗含着导演的表达:掌握财富和话语权的年长阶层,看似拥有支配年轻群体的权力,本质上却是在通过消费他人的青春,填补自身衰老带来的无力感。露西的“沉睡”更像是一种隐喻:当整个社会的规则都对底层年轻人不友好时,清醒反而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痛苦,沉睡反而成了暂时逃避现实的方式。
作为一部成本仅1000万美元的独立电影,《睡美人2011》当年在全球仅收获了400多万美元的票房,商业表现并不算出色,但其引发的讨论却延续至今。有统计显示,近三年在豆瓣、IMDb等平台标记看过这部影片的用户数量反而在逐年上升,不少年轻观众表示,在经历了职场压力、就业竞争之后,反而更能理解露西当时的处境。和近年来很多主打“女性觉醒”标签的商业片相比,这部十年前的作品没有给出任何标准答案,没有安排女性互助的情节,也没有让主角实现阶层跨越,它只是把一个年轻女性的生存困境平铺直叙地展现在观众面前,至于要如何解读,如何改变这种困境,导演把所有的问题都抛给了银幕外的观众。
如今再讨论《睡美人2011》,很多人已经不再纠结于影片的尺度是否合适,更多的讨论集中在:当年轻人的上升通道逐渐收窄,当个体在结构性的压力面前越来越无力,我们到底要如何保持清醒,又要如何抵抗被物化的命运。有人从影片里看到了女性的困境,有人看到了阶层的固化,也有人从中看到了当代年轻人普遍的精神虚无,或许正是这种多元的解读空间,让这部小众文艺片在时隔十余年之后,依然拥有被讨论的价值。至于观众能不能接受这种近乎残忍的叙事方式,本来就是见仁见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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