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映34年后,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盗亦有道》仍在全球影视榜单中占据高位,近期某影视类UGC平台发起的“影史最具代入感黑帮片”票选里,该片以超过62%的得票率压过《教父2》《疤面煞星》等同类经典拿下第一,不少观众在评论区提到,“第一次看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是30多年前的片子,那种小人物在帮派里摸爬滚打的真实感,比现在很多悬浮的犯罪片强太多”。不同于多数黑帮片刻意塑造的江湖浪漫感,《盗亦有道》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完全剥离了帮派叙事的英雄滤镜,把“黑道生存”拆解成了普通人能看懂的日常琐碎。这也是它能跨越年代持续吸引年轻观众的核心原因——没有天生的枭雄,只有在利益、恐惧和欲望里反复摇摆的普通人,哪怕是在黑帮这个极端环境里,人性的复杂也没有被简化。
该片的故事原型来自美国著名黑帮分子亨利·希尔的真实经历,作为卢切斯犯罪家族的边缘成员,希尔从11岁开始为帮派跑腿,到后来参与抢劫、贩毒,最终在1980年为了躲避仇杀转为FBI污点证人,其口述的经历被记者尼古拉斯·派勒吉整理成纪实作品《Wiseguy》,斯科塞斯第一次看到书稿时就立刻买下改编权,甚至为了还原真实的帮派氛围,特意邀请了不少有帮派背景的群演参与拍摄,不少对话场景都是演员即兴发挥。亨利这个角色的特殊之处在于,他自始至终都是帮派的“局内人”,但又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核心权力层,观众跟着他的视角看到的不是动辄决定帮派生死的大事件,而是收保护费的日常、分赃时的争吵、抢完劫之后一群人去餐厅庆祝的松弛,甚至是帮派老大私底下帮下属处理家庭矛盾的细碎画面,这种“去戏剧化”的处理,反而让整个故事的可信度提升了好几个层级。
很多观众印象最深的那场“三分钟长镜头跟拍亨利走进Copacabana夜总会”的戏,其实是斯科塞斯临时调整的拍摄方案,原本剧组申请到的拍摄时间只有一个晚上,如果按照分镜头逐个拍摄根本完不成,于是导演干脆设计了一镜到底的叙事:亨利从后门走进夜总会,沿途和每一个熟悉的服务员、客人打招呼,穿过厨房走到前台,服务生特意为他在最前排加了座位,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但亨利在帮派里的地位、那种游离在规则之外的优越感全部被拍了出来。这种“用细节代替叙事”的手法,后来被不少犯罪题材作品借鉴,包括《绝命毒师》《大西洋帝国》等剧集里,都能看到类似的生活化场景设计。在斯科塞斯的镜头里,帮派生活的吸引力从来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不用排队、不用遵守规矩、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的“特权感”,这种最朴素的欲望表达,恰恰戳中了很多普通人的隐秘心理。
如果把《盗亦有道》和同期的黑帮片做对比,就能明显感受到它的颠覆意义:1972年的《教父》把家族权力斗争拍成了现代史诗,所有人物都带着强烈的宿命感,而1990年上映的《盗亦有道》却反其道而行之,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刻意的悲情,甚至连结局都算不上“大快人心”——亨利没有被仇家杀死,也没有被绳之以法,而是通过污点证人计划进入证人保护系统,隐姓埋名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甚至他自己在片尾的独白里还在抱怨“现在连个像样的三明治都吃不到”。有影评人曾评价,《盗亦有道》本质上是一部“反黑帮片”,它没有美化犯罪,也没有刻意灌输说教,只是平静地展示了一个人选择走捷径之后要付出的全部代价。这种冷静的叙事视角,也让它脱离了传统犯罪片的类型局限,成为了一部记录美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社会生态的平民史诗。
片中三个核心角色的塑造,直到现在都被认为是黑帮片人物的标杆:雷·利奥塔饰演的亨利始终带着旁观者的疏离感,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帮派的规则,也从来没有对谁真正忠诚,所有的选择都是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罗伯特·德尼罗饰演的吉米看似豪爽仗义,实则心狠手辣,为了独吞抢劫收益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同伙灭口;乔·佩西饰演的汤米则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喜怒无常,前一秒还在和你开玩笑,下一秒就可能掏枪把你打死,他也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了奥斯卡最佳男配角。有意思的是,三个角色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你甚至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很多普通人的特质:渴望被认可、害怕被排挤、在利益面前会动摇,这种非脸谱化的人物设计,让整个故事的张力完全拉满,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谁会背叛谁,因为所有的选择都符合人物的行为逻辑。
近些年随着短视频平台的二次传播,《盗亦有道》里的不少片段又重新火了起来,比如汤米在饭桌上问亨利“我好笑吗”的片段,被无数网友做成表情包用来形容社交场合里突然的尴尬,还有亨利和妻子凯伦第一次约会的场景,也被不少情感博主拿出来分析“情绪价值”在亲密关系里的作用。对于很多没经历过美国黑帮黄金年代的年轻观众来说,他们未必能get到片中所有的时代梗,但那种“选择比努力更重要”“走捷径迟早要还”的内核,放到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过时。截至2024年,该片在全球范围内的重映票房已经超过2300万美元,在IMDb影史TOP250榜单里始终排在前20位,是斯科塞斯所有作品中观众复看率最高的一部。现在回头看,这部30多年前的作品之所以能一直保持生命力,恰恰是因为它没有刻意讨好哪个时代的观众,只是老老实实地讲好了一个关于人和选择的故事。
不少观众在重刷《盗亦有道》的时候会提出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如果亨利当年没有选择加入帮派,而是做一份普通的工作,他的人生会不会更好?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因为在片中你能看到亨利在帮派里的高光时刻:20岁出头就住上了大房子,妻子戴着从珠宝店抢来的项链参加派对,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也能看到他后期的狼狈:被同伙追杀,担心被警察抓,连睡觉都要把枪放在枕头底下。斯科塞斯从来没有在片中给出明确的价值判断,他只是把所有的选择和后果摊开在观众面前,至于怎么评价,完全是观众自己的事。或许这也是经典作品的魅力,你在不同的年龄阶段看,总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二十岁看可能羡慕亨利的潇洒,三十岁看可能会觉得他太傻,到了四十岁再看,可能只会觉得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