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穆遗作《白光》重映引关注 多维度呈现时代情绪表达

2024年中国电影资料馆“国产经典修复展映”单元开票仅3分钟，4K修复版《白光》所有场次便宣告售罄，二级市场的票价甚至被炒至原价的5倍以上，这部诞生于1948年的黑白剧情片，时隔76年再度成为影迷圈层的讨论焦点。很多年轻观众对影片的认知最初仅停留在“费穆作品”“《小城之春》同期创作”的标签上，直到完整看完影片才发现，这部被影史忽略多年的作品，其对人性复杂性的挖掘、对特殊时代个体命运的关照，在艺术表现力上完全不输已被奉为经典的《小城之春》，甚至在社会议题的覆盖面上更具广度。不同于同时期国产电影大多聚焦抗战叙事、阶级矛盾的创作方向，《白光》把镜头对准了上海弄堂里最普通的小市民群体，用一个看似离奇的“天降横财”故事，剖开了战乱背景下普通人内心的欲望与挣扎。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1947年的上海，连续多日的梅雨季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潮湿压抑的氛围里，弄堂里的住户们每天都在为柴米油盐的开销发愁，直到某天深夜，一道奇怪的白光划过夜空，掉落在弄堂后面的空地上。第二天一早，所有住户都疯传那是“天降金条”的预兆，平时连买酱油都要砍价的裁缝阿福、总在抱怨丈夫没本事的家庭主妇秀珍、刚失业的银行小职员李先生，甚至连平时吃斋念佛的张老太太，都开始悄悄盘算着怎么把这笔“横财”据为己有。费穆没有用夸张的戏剧冲突放大人物的贪婪，反而用大量生活化的细节描摹每个人的困境：阿福的小儿子得了肺病凑不够手术费，秀珍的女儿要交学费连新校服都买不起，李先生的老母亲在老家等着钱买药，那些看似可笑的算计背后，藏着的是普通人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渴望，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观众看完影片后，完全无法对任何一个角色产生批判的情绪。

饰演男主角阿福的是当时上海影坛的“平民影帝”张伐，他此前大多出演老实憨厚的底层劳动者角色，这次在《白光》里却贡献了极具层次感的表演：得知白光可能是金条时，他先是躲在人群后面假装不在意，回到家却翻出了家里所有的铁锹锄头，半夜偷偷跑到空地挖掘被邻居撞见时，他脸上那种尴尬又强装镇定的表情，被很多影迷评价为“连皱纹里都是戏”。女主角秀珍的扮演者李丽华更是打破了自己以往的美艳形象，全程素面出演，甚至刻意模仿弄堂主妇佝偻的体态，她在影片里和丈夫吵架那场戏，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眼泪顺着脸颊掉进盆里的镜头，至今仍被不少电影学院的表演课当作经典案例分析。值得一提的是，影片里所有的群众演员都是费穆找人从上海各个弄堂里请来的普通居民，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他们，反而让整个弄堂的生活场景显得无比真实，甚至有老上海观众看完重映表示，“感觉就像看到了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弄堂里的邻居”。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后最意外的点，是这部70多年前的作品完全没有过时之感，尤其是里面关于“天降横财”的群体反应，放到当下的社会语境里依然能找到共鸣。有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看他们为了莫须有的金条互相猜忌的时候，突然想到现在网上很多人盼着中彩票、盼着一夜暴富的心态，其实和影片里的人一模一样”。从创作维度来看，《白光》其实是中国电影史上最早的“荒诞现实主义”作品之一，费穆没有给出任何非黑即白的价值判断，反而用开放式的叙事让观众自己去思考欲望的边界。对比同期好莱坞拍摄的同类题材作品，大多会在结尾设置“天降财富其实是一场恶作剧”的反转，以此完成“勤劳才能致富”的价值观输出，而《白光》直到结尾都没有交代那道白光到底是什么，甚至最后弄堂里的人到底有没有挖到金条也没有明确说明，这种处理方式在当时的商业电影创作里几乎是破天荒的，也正是这种留白，让影片拥有了跨越时代的解读空间。

此次4K修复版上映，中国电影资料馆的修复团队耗时14个月，对原始胶片的12万帧画面逐一进行了修复，不仅还原了影片最初的光影层次，还对原始音轨里的杂音做了清除处理，很多之前只能通过文字资料了解的细节，这次都清晰地呈现在了大银幕上。比如影片里阿福在裁缝铺里熨衣服的那场戏，背景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当时的流行歌曲《夜来香》，角落里还贴着当时的香烟广告，这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也让观众更直观地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生活质感。据影展主办方透露，接下来《白光》的4K修复版还会在全国12个城市进行巡回展映，后续也有望上线主流视频平台，让更多没有抢到影展票的观众能够看到这部被埋没多年的经典作品。而随着《白光》的重映，也有不少影迷开始呼吁，希望能够有更多被影史遗忘的国产经典电影得到修复和重映，让现在的观众能够看到更早的中国电影人在艺术探索上做出的努力。

目前关于《白光》的讨论还在持续发酵，有学术派观众认为这部作品的被忽视，是因为其创作风格和当时的主流文艺导向不符，也有观众认为费穆在这部作品里对人性的探讨，比《小城之春》更加大胆和尖锐。甚至还有观众开始重考据影片里那道白光的真实来源，有人认为是当时坠落的飞机残骸，也有人认为是费穆刻意设置的一个隐喻符号，对应的是战乱年代里普通人遥不可及的希望。有意思的是，影片拍摄时的花絮资料里提到，当时为了拍好那道白光的效果，费穆特意找了当时上海最有名的灯光师，用了3台探照灯和大量反光板才拍出了那种刺眼又模糊的质感，这个细节也让很多观众更加好奇，费穆在拍摄这部影片的时候，到底是想讲一个荒诞的市井故事，还是想给那个迷茫的时代留下一些关于人性的注脚。随着更多观众走进影院观看这部作品，关于《白光》的解读或许还会出现更多不同的版本，而这也正是经典作品的魅力所在，每一次重看，都能发现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