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不设防的城市》重映引热议 战争片创作标杆再获关注

进入2024年以来，全球影市掀起经典老片复映热潮，4K修复版《罗马，不设防的城市》登陆内地艺术院线后，首周末场均上座率达到42%，远超同档期上映的小众新片平均水平。不少年轻观众在购票平台留下短评，表示此前仅在电影史教科书上听说过这部作品，大银幕观看后才真切感受到70多年前的影像依然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作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开山之作，该片诞生时的创作环境几乎突破了常规商业片的所有制作规则：没有专业摄影棚、多数演员是非职业表演者、拍摄资金来自三位导演的私人积蓄，最终却成为影史公认的战争题材里程碑。和当下许多动辄投入上亿元特效制作、刻意渲染戏剧冲突的战争片相比，这部老片的“粗糙感”反而成了最受观众推崇的特质，有评论甚至认为，它对战争中普通人命运的刻画，比不少当代同类型作品更具真实冲击力。

影片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944年纳粹占领下的罗马，当时德军为了延缓盟军进攻节奏，对外宣布罗马为“不设防城市”，实则在城内大肆搜捕反法西斯抵抗运动成员。和不少同类题材习惯从宏大战争视角切入不同，全片没有出现任何战场交火的大场面，甚至没有对纳粹暴行进行刻意的夸张渲染，所有的戏剧冲突都围绕着普通民众的日常展开：为了给抵抗组织凑活动经费悄悄典当家里首饰的寡妇、冒着风险给地下党传递消息的神父、得知未婚夫被捕后依然坚持完成秘密任务的女性。导演罗西里尼曾在采访中提到，拍摄这部电影的初衷不是为了“创作一个故事”，而是想记录下当时罗马街头真实发生的一切——那些随处可见的废墟、民众脸上的惶恐和愤怒、普通人在枪口下的选择，都是不需要刻意编排的剧情。这种创作思路在当时的商业电影市场几乎是异类，影片最初完成时甚至没有发行商愿意接手，主创团队只能带着拷贝在小型俱乐部和独立影院巡回放映，直到拿到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才逐渐走入大众视野。

片中女主角安娜·玛妮雅妮的表演至今仍被各大表演院校当作经典案例分析，她饰演的平娜在追赶被德军抓走的未婚夫时中枪倒地的片段，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甚至没有太多面部表情的变化，仅仅是踉跄的步伐和下意识伸出的手，就把战争背景下普通人的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很少有观众知道，玛妮雅妮在出演这个角色时已经是意大利小有名气的喜剧演员，为了贴合角色形象，她连续半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特意跑到罗马的贫民区观察普通家庭妇女的走路姿态和说话方式，拍摄那场中枪戏时，她坚持不用替身，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反复摔了十几次，最后膝盖挫伤肿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值得注意的是，片中除了几位主要演员之外，其余出现的居民角色几乎都是当时罗马的普通市民，他们不需要背诵台词，只需要按照自己在战争中的真实经历做出反应，这种“非职业表演”反而让影片的真实感达到了专业演员难以企及的高度。这种创作方式后来也成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标志性特征，直接影响了后来法国新浪潮、中国第四代导演等多个电影流派的创作理念。

不少年轻观众看完影片后表示，最受触动的不是英雄人物的牺牲，而是片中随处可见的“生活细节”：孩子们在废墟里捡废弃的金属卖钱补贴家用、主妇们排队领取少得可怜的配给面包、抵抗成员在躲避搜捕时还不忘给家里的孩子带一块糖果。这些细碎的日常片段，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抓捕、枪杀形成强烈反差，没有刻意的煽情，却让观众直观感受到战争对普通人生活的碾压。和当下不少战争片刻意塑造“完美英雄”的叙事逻辑不同，《罗马，不设防的城市》里的抵抗者都有非常真实的“缺点”：有的会因为害怕而发抖，有的会因为家人被抓而动摇，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特质，让人物的牺牲显得更有分量。有影评人指出，近年来全球战争题材创作逐渐陷入“爽片化”误区，要么过度渲染暴力场面满足感官刺激，要么把战争简化为正邪对立的游戏，反而忽略了战争最本质的残酷性——它首先摧毁的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从影史维度来看，《罗马，不设防的城市》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1945年拍摄时，罗马刚刚结束纳粹占领，整个城市的电影工业几乎完全瘫痪，罗西里尼手里只有一台报废后勉强修好的摄影机，胶片是工作人员从各个照相馆和新闻片工作室零散收购来的，因为不同批次的胶片感光度不同，最终成片里出现了不少明暗不均匀的画面，这些原本的“技术瑕疵”后来反而成了影片风格的一部分。该片在1946年上映后，直接打破了当时意大利本土电影的票房纪录，甚至在好莱坞控制的北美市场也拿到了超过100万美元的票房，这在当时非英语片市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成绩。如今几十年过去，每年都有不同国家的导演公开表示自己的创作受到过这部作品的影响，去年韩国导演奉俊昊在回顾自己的创作历程时，还特意提到大学时期反复观看这部影片的经历，称它让自己明白了“电影最珍贵的是对普通人的关注”。

这次4K修复版上映，也引发了关于“老片修复意义”的讨论，有观众认为，把70多年前的老片拿到现在的院线放映，无论是画面质感还是叙事节奏都和当下的观影习惯有差距，意义并不大。但更多观众表示，在充斥着特效大片和流量电影的当下，这种没有滤镜、没有刻意编排的真实影像反而更有力量。根据艺联发布的观众调研数据，这次观看《罗马，不设防的城市》的观众里，30岁以下的占比超过65%，不少人是第一次接触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作品，看完影片后主动去搜索相关的影史资料，还有不少影迷自发组织线下的观后讨论会，探讨战争题材创作的更多可能性。或许对于经典作品来说，最好的致敬从来不是放在博物馆里供人瞻仰，而是让更多不同时代的观众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它，从中找到和当下生活的连接点，这也是经典作品跨越时间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