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期国内艺术电影展的排片表上,这部12年就完成拍摄的英国作品意外靠着豆瓣短评区的高强度讨论杀出圈,不少看完展映的观众在社交平台放出“看完三天走不出来”的评价,也有人吐槽“太尖锐不敢转发”,让这部原本小众的文艺情色片成了近期圈内最热门的话题作品。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女性情欲题材要么走软情色吸流量、要么靠苦情卖惨的套路,《魅惑》从一开始就把“身体”当成了女性对抗生存困境的武器,而非供人观赏的符号,这份毫不避讳的直白,恰恰戳中了当下观众对女性题材创作的审美疲劳——我们看够了假装觉醒的伪女权,也厌倦了把女性苦难当消费品的叙事,这部半世纪前的故事反而戳中了当下的情绪痛点。
作为波兰导演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闯荡英国影坛的试水作品,《魅惑》其实改编自英国作家朱莉娅·贝尔纳多的小说《鱼网与 stocking》,故事背景设定在上世纪50年代的战后英国小城,和很多观众预期的“唯美情欲片”不同,整个故事都笼罩在战后经济萧条的灰冷色调里,连情yu流动都带着生存的窘迫。两个从欧洲逃难来的姐妹,先是在海边小镇的小酒馆讨生活,姐姐阿尔玛靠着给客人暖床换一口饱饭,妹妹贝蒂一开始还抱着“找个正经男人嫁了过安稳日子”的期待,直到小镇的伪善面纱被一层层撕开,她才接受了姐姐的生存逻辑——在一无所有的异乡,身体是女人仅有的资本。和近年欧美流行的,把女性身体自主异化为“无底线解放”的创作潮流不同,《魅惑》从来没有美化这种“用身体换生存”的选择,反而把每一步选择里的挣扎和屈辱拍得清清楚楚,这种不滤镜化的处理,反而比喊口号的觉醒更有力量。
说到两个女主角的表演,其实很多观众不知道,饰演姐姐阿尔玛的阿格涅丝卡·马奇兰斯卡,当时其实是第一次拍电影,此前她只是波兰本土剧场的不知名演员,导演帕夫利科夫斯基是在华沙的小剧场看了她的演出之后,当场敲定让她出演这个角色,理由就是她眼里“带着饿肚子的人特有的机警和狠劲”。马奇兰斯卡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她没有把阿尔玛演成一个自甘堕落的风尘女,也没有刻意卖惨博同情,走路的时候永远微微佝着背,说话的时候眼睛先扫过对方的钱包,可在对着妹妹的时候,眼神里又能流出不加掩饰的温柔——她所有的坚硬,都是为了给妹妹挡风雨。而妹妹贝蒂的饰演者安东尼娅·坎贝尔-休斯,把那种从纯真到破碎的转变处理得几乎不露痕迹,一开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躲在姐姐身后,连和客人对视都不敢,最后穿着姐姐的红色连衣裙站在酒馆门口迎客,那个低头笑的眼神里,已经藏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麻木。
很多观众看完电影会纠结,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同性恋故事?从剧情细节来看,两个相依为命的姐妹之间,确实有着超越血缘的亲密,她们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会共用一支口红,会在对方受委屈的时候抱着彼此取暖,甚至有过边缘的亲密接触,但《魅惑》从来没有把这份感情标签化。在我看来,这种模糊性恰恰是导演的高明之处——在那个容不下两个无根女人的小镇上,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这份感情里混杂了依赖、占有、怜悯和爱意,根本不需要用“同性”或者“姐妹”来界定。反观近年很多同类型题材,非要把人物关系套进现成的标签里,生怕观众看不懂,反而失去了真实的人性温度,《魅惑》这种“不定义”的处理,反而给观众留下了更多解读空间。
从市场反馈来看,《魅惑》其实在当年上映的时候并没有激起太大水花,全球票房只有不到300万美元,甚至很多欧洲观众都觉得故事太闷太压抑,直到近年女性题材创作兴起,这部被埋没的作品才重新被挖出来,成了很多文艺片影迷的私藏。对比去年国内某部拿女性情欲做卖点的票房黑马,《魅惑》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从来没有把女性的身体当成卖票的卖点,所有的身体镜头都是为了推进人物和故事,没有一个镜头是为了满足偷窥欲,这一点在情色题材越来越流量化的今天,反而显得格外珍贵。根据国内艺术电影联盟的最新排片数据,今年下半年已经有三个影展把《魅惑》列入了展映名单,开票当天所有场次的票都在一小时内售罄,可见小众文艺片只要拍得到位,依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受众。
有意思的是,现在豆瓣评论区里分成了明显的两派,一派觉得这是被低估的女性题材神作,另一派觉得故事过于压抑,刻意卖惨博眼球,还有人争论两个姐妹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女性觉醒”。其实不管怎么解读,这部作品至少做到了一点:它没有把女性放在被观看、被拯救的位置上,两个女人哪怕活在泥里,也始终握着自己的选择权,哪怕这个选择在别人看来不对,那也是她们自己的人生。至于这份选择到底算不算觉醒,恐怕每个观众看完,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