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卡》上映口碑两极，叙事创新引行业广泛讨论

截至11月中旬，在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专线登陆的影片《尤里卡》已经连续两周稳居小众影片上座率前三，豆瓣平台短评区累计超过1.2万条讨论，评分徘徊在7.2分上下，成为近期争议度最高的艺术电影。有观众在评论区直言“三个小时的观影过程像在拆一份装着人生碎片的盲盒，中途无数次想离场但看完走了半小时还没缓过来”，也有观众直接给出一星评价，认为“过于刻意的碎片化叙事完全是导演的自嗨，普通观众根本没必要为这种晦涩的表达买单”。作为导演利桑德罗·阿隆索筹备七年的新作，《尤里卡》从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开始就自带关注度，此番在内地上映的口碑分化，其实恰好戳中了近年来艺术电影创作的共同困境：当创作者试图打破常规叙事逻辑时，到底该如何平衡自我表达和观众的接受门槛？

不同于大多数观众熟悉的线性叙事结构，《尤里卡》的故事几乎没有贯穿始终的核心主线，甚至连“主角”的定义都显得格外模糊。影片开篇用近40分钟的篇幅讲述了19世纪美国西部，一名警探在荒漠小镇寻找失踪女儿的片段，粗粝的黑白画面、几乎没有对白的表演、大量定格的空镜头，直接把“劝退观众”写在了明面上。就在观众以为这是一部传统西部类型片时，画面突然跳转至2019年的墨西哥边境，跟随一名陷入生存困境的原住民少女，开启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段故事，之后镜头又转向巴西亚马逊雨林的原住民部落，三个时空的故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在“身份寻找”的内核上形成了隐秘的呼应。有业内影评人指出，《尤里卡》的“难懂”，本质上是导演放弃了所有商业电影的叙事技巧，完全用情绪和意象来串联内容，相当于把解读权完全交到了观众手里，你能从片段里读出什么，故事就是什么，这种创作方式在近年的全球艺术电影领域都相当大胆。

不少观众在看完影片后，首先记住的不是剧情，而是维果·莫腾森贡献的“无台词表演”。这位曾凭借《绿皮书》被国内观众熟知的好莱坞男演员，此次在片中饰演开篇的西部警探，全段没有一句完整对白，所有情绪都靠微表情和肢体动作传递，在荒漠里独自坐在篝火旁翻女儿照片的片段，仅靠手指摩挲照片边缘的动作，就把角色的绝望和想念传递得格外到位。据影片幕后资料显示，为了贴合19世纪西部人物的状态，维果·莫腾森提前三个月就开始体验生活，学习用老式左轮枪、练习骑马，甚至特意在太阳下暴晒让皮肤变得粗糙皴裂，连片方准备的做旧服装，他都要提前穿半个月磨出更自然的穿着痕迹。有意思的是，不少观众最初是冲着维果·莫腾森的名头买票进场，最后却被片中饰演原住民少女的新人演员齐雅拉·迪吉安尼托圈粉，她在便利店偷东西被抓后抬眼看向镜头的几秒，没有任何台词，却把角色长期被边缘化的麻木和骨子里的倔强完全表现了出来，被不少观众评为“2024年大银幕上最有冲击力的眼神戏之一”。

作为一部聚焦原住民生存议题的影片，《尤里卡》最难得的地方在于没有刻意贩卖苦难，也没有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进行居高临下的怜悯。导演利桑德罗·阿隆斯科本身就有南美原住民血统，筹备影片的七年间，他走访了超过20个分布在美洲各地的原住民部落，记录下了大量真实的生活细节，片中亚马逊雨林部落的日常片段，大部分都是部落居民的本色出演，没有任何表演痕迹。影片里有一段看似和主线无关的内容：部落里的老人带着孩子在雨林里采摘果实，一边走一边用原住民语言讲述着部落的起源故事，这段近10分钟的片段没有任何戏剧冲突，却让不少观众感受到了震撼，有观众在社交平台表示，“那一瞬间突然明白导演想要表达的‘尤里卡’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现，而是这些被现代文明遗忘的人，依然在好好生活的事实”。近年来全球范围内关注少数族裔的影片不少，但大多都把视角放在冲突和矛盾上，像《尤里卡》这样完全平视拍摄、只记录日常状态的作品，其实反而更有力量。

从目前的市场表现来看，《尤里卡》的票房已经突破1200万，对于一部时长三个小时、叙事晦涩的艺术电影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远超市场预期。近年来随着国内艺术电影放映渠道的不断拓宽，观众对于小众影片的接受度也在逐渐提升，2023年上映的《过往人生》《坠落的审判》都在无流量、无宣传的情况下实现了票房破亿，证明了优质的小众内容依然有自己的受众。不过对比同类型的艺术电影，《尤里卡》的票房后续增长动力明显不足，上映第二周的排片占比已经从最初的2.1%降到了0.8%，这也和影片自身的属性有关，三个小时的时长、完全无高潮的叙事，确实很难吸引普通观众走入影院。有院线经理透露，现在来看《尤里卡》的观众90%都是提前了解过影片风格的资深影迷，几乎没有“误打误撞”买票的普通观众，“这类影片本来就不是做给所有观众看的，能找到适合的受众，就已经完成了它的市场使命”。

随着影片的热度不断升高，关于“艺术电影该不该照顾观众审美”的讨论还在不断发酵。有观点认为，像《尤里卡》这样的作品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拓宽电影的表达边界，如果所有电影都要符合观众的观看习惯，那创作只会越来越同质化；也有观点认为，导演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没必要故意用晦涩的内容设置观看门槛。对于这些争议，导演利桑德罗·阿隆斯科在之前的首映礼上曾经回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所有观众都看懂这部电影，如果你在看的某个瞬间，突然感受到了某种情绪，哪怕你不知道为什么，那这部电影对你来说就是成立的”。现在不少观众已经开始二刷、三刷影片，每次都能从之前忽略的细节里找到新的解读，有人在三段故事里看到了不同时空下原住民群体的命运流转，有人看到的是人类共同的关于“回家”的渴望，或许对于《尤里卡》来说，没有标准答案，本身就是它给出的最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