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上帝白魔鬼》重映引热议 蛮荒叙事成影史经典标杆

进入2024年以来，全球艺术片院线掀起了一股经典修复影片重映的热潮，从欧洲新浪潮代表作到拉美电影运动精品都陆续回到大银幕，其中1964年上映的巴西新浪潮电影《黑上帝白魔鬼》4K修复版上映首周，就在南美、欧洲多个艺术院线拿下场均人次超300的成绩，甚至超过了不少同期上映的中小成本商业新片。不少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表示，自己原本是抱着“观摩老片”的心态走进影院，看完才发现这部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无论是叙事节奏还是对现实的叩问，都完全没有过时的痕迹。作为巴西新浪潮电影的核心代表作，该片当年仅用3个月拍摄、10万美元成本完成制作，却在后来入选了《电影手册》影史百佳榜单，被认为是拉美第三世界电影运动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和很多观众印象中“晦涩难懂”的艺术片不同，《黑上帝白魔鬼》的故事内核充满了粗粝的戏剧张力：巴西东北部贫瘠的荒漠里，贫苦牧民曼努埃尔辛苦劳作却被地主恶意克扣工钱，愤怒之下他杀死地主带着妻子逃入荒原，先后加入了狂热的宗教信徒群体和打家劫舍的土匪队伍，却发现无论选择哪条路，底层民众始终逃不开被剥削、被牺牲的命运。影片没有采用常规叙事里“主角逆袭”的爽文套路，反而用大量近乎纪录片式的镜头，展现了荒原上饥饿、暴力、死亡的日常，甚至刻意模糊了“正义”与“邪恶”的边界：自诩神的使者的宗教领袖会随意处死质疑他的信徒，打家劫舍的土匪却会把抢到的粮食分给濒死的农民，而代表官方秩序的军警，更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反而成了普通民众最恐惧的存在。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最深刻的印象，是片中几乎没有纯粹的“好人”或“坏人”，每个角色的选择都被生存环境死死困住。男主角曼努埃尔从老实巴交的牧民到杀人逃犯，再到先后追随宗教和暴力，他的每一次转变都不是出于个人野心，而是在走投无路之下的被迫选择；土匪头子塞巴斯蒂安看上去凶狠残暴，却始终记得自己家人被地主害死的过往，他的暴力更像是对整个不公秩序的本能反抗；甚至连片中被视为“反派”的军警，本质上也不过是地主和资本家雇佣的打手，他们执行命令时的麻木，同样是另一种层面的“身不由己”。导演格劳贝尔·罗恰曾在采访中表示，自己刻意没有塑造完美的“英雄角色”，因为在真实的蛮荒环境里，没有人生来就是反抗者，所有人都是被时代推着往前走。

作为上世纪60年代拉美电影运动的产物，《黑上帝白魔鬼》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完全跳出了当时好莱坞商业片的叙事逻辑，既没有给主角安排救赎的结局，也没有对故事里的冲突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反而用大量开放式的留白让观众自己去思考。影片结尾，曼努埃尔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自己带着妻子继续往荒原深处走，远处传来的民谣里唱着“上帝是黑的，魔鬼是白的，而穷人只有走不完的路”，没有给出任何光明的指向，却比很多刻意煽情的现实主义作品更有力量。有影评人评价，这种“拒绝提供答案”的叙事方式，恰恰是当年巴西新浪潮电影的核心特点：创作者不想站在制高点指导观众如何思考，只想把最赤裸的现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重映之后，不少观众把《黑上帝白魔鬼》和近年来拉美地区的爆款现实主义作品做对比，无论是墨西哥的《罗马》、巴西的《中央车站》还是阿根廷的《荒蛮故事》，其实都能看到当年新浪潮电影的影子：同样关注底层民众的生存困境，同样拒绝美化现实，同样用本土化的故事传递具有普适性的情感。有业内人士指出，拉美现实主义电影之所以能常年在国际影坛保持影响力，核心原因就在于其创作始终没有脱离本土的现实土壤，而《黑上帝白魔鬼》正是这种创作传统的源头之一。相比之下，现在很多国家的现实主义创作要么陷入“苦情戏”的套路，要么刻意迎合海外奖项的审美，反而失去了这种原生的冲击力。

这次重映过程中，也出现了不少不同的声音，有年轻观众觉得影片的镜头语言过于粗糙，剧情推进也缺乏逻辑，甚至不少场景的表演看起来过于戏剧化，不符合现在的观影习惯。也有观众反驳说，正是这种“不够精致”的质感，才恰恰符合影片想要表达的蛮荒氛围，要是用现在商业片的精美镜头去拍，反而会失去原本的力量。目前在豆瓣、IMDb等评分平台上，这部影片的评分始终稳定在8.6分左右，新老观众的评价差异也成了近期艺术片领域最有趣的讨论话题之一，有人说经典的价值就在于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能让不同时代的观众产生不同的解读，或许这也是《黑上帝白魔鬼》直到现在还能不断引发讨论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