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林格尔之死》重映引讨论 经典犯罪片内核仍具冲击力

2024年北影节“经典修复”单元展映后，1969年上映的意大利老片《迪林格尔之死》突然在国内影迷圈层引发集中讨论，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晒出票根的同时，也对影片近乎“反类型”的叙事手法表达了强烈好奇。这部由马可·贝洛基奥执导的作品，此前只在小众影迷群体中流传，此次4K修复版上映首日场均上座率便达到87%，甚至出现了开场前半小时一票难求的情况。有院线从业人员透露，这类带有强烈实验性质的老片能拿到这样的市场表现，在近年的影展修复片放映中都十分少见，本质上反映了当下观众对“非工业化套路”的犯罪题材作品的需求正在快速上涨。对比近年好莱坞流水线产出的同质化犯罪爽片，这部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恰好击中了观众对“反常规叙事”的审美期待。

和多数取材自真实人物的犯罪片不同，《迪林格尔之死》的主人公虽然对应美国历史上著名的银行大盗约翰·迪林格，但全片几乎没有出现任何抢劫、枪战这类犯罪题材的标志性桥段。影片把90%的篇幅都放在了主角下班回家后的私人生活里：独自在空旷的豪宅里翻找食物、对着旧照片回忆过去、和瘫痪在床的妻子沉默相对，甚至花了近十分钟镜头展示他做饭、吃饭的全过程。不少第一次观看的观众开场半小时都在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影厅，直到他在地下室翻出藏起来的手枪，慢悠悠地给枪身裹上布，观众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平静生活下的暗流。这种完全消解“犯罪高光时刻”的处理，正是导演贝洛基奥的刻意设计——他从来没想拍一部迪林格的生平传记，而是想拆解“公众视野里的悍匪”和“私人生活中的普通人”之间的巨大割裂。

影片最具争议的桥段，莫过于主人公深夜突然起身，对着睡梦中的妻子连开数枪的情节。这个没有任何前置冲突的剧情转折，当年上映时曾引发西方影评界的剧烈讨论，有评论认为这段情节毫无逻辑，也有人认为这恰恰还原了迪林格性格里的极端不稳定属性。而在本次展映的观众调研中，有近40%的观众表示这一段是全片最让自己印象深刻的设计，有观众在影评里写道：“前面一个小时琐碎的日常有多平静，这个瞬间的冲击力就有多强，你会突然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普通人的生活’，不过是他用来掩盖残暴本性的面具。”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情节并没有取材于迪林格的真实经历，完全是导演的虚构创作，这种对历史人物的“非纪实性改编”，恰恰是欧洲作者电影区别于好莱坞传记片的核心特征——创作者并不追求还原史实，而是借历史人物的壳，探讨人性里共通的暴力与虚伪。

饰演主角迪林格的法国演员米歇尔·皮科利，为了这个角色刻意增重15斤，还特意去研究了20世纪30年代美国黑帮的行为习惯，甚至学了三个月的美式英语发音，虽然全片他的台词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影片里他很少有剧烈的表情变化，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地做着日常琐事，却能通过拿杯子时微颤的手指、看妻子时一闪而过的阴冷眼神，把这个在公众面前穷凶极恶的歹徒，在生活里的压抑和扭曲表现得入木三分。在2019年贝洛基奥的回顾展上，导演曾亲口提到，皮科利是他当时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不用演恶，站在那里就自带疏离感”的演员，这种“去戏剧化”的表演方式，恰恰和影片整体的写实风格形成了完美呼应，让观众很难察觉到表演的痕迹。皮科利本人也多次在采访中表示，这是他演艺生涯里最喜欢的角色之一，因为“他不是符号化的反派，而是一个藏在正常生活里的‘陌生人’”。

不少观众看完影片后都会疑惑，为什么片名要叫“迪林格尔之死”，但全片直到结束都没有出现迪林格被警方击毙的情节——历史上的迪林格确实是在电影院门口被 FBI 伏击身亡，这件事甚至曾被列为美国20世纪最著名的警匪事件之一。对此贝洛基奥在当年的首映采访中就给出过答案：当迪林格对着妻子扣下扳机的那一刻，那个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悍匪就已经“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欲望和恐惧吞噬的躯壳。这种对“死亡”的意象化表达，也让这部犯罪片跳出了类型片的叙事框架，变成了一部探讨身份异化的作者电影。近年有不少犯罪题材作品都在借鉴类似的创作思路，比如2022年上映的《我是如何成为超级英雄的》，就同样放弃了对犯罪过程的刻画，转而聚焦反派的私人生活，这种创作风向的变化，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迪林格尔之死》的超前性。

截至目前，这部影片在豆瓣的评分已经从展映前的7.8分涨到了8.3分，关于“电影要不要忠于真实历史”“犯罪片是不是必须有爽点”的讨论还在影迷群体里持续发酵。有业内人士分析，这次《迪林格尔之死》的出圈，或许会给国内引进更多小众经典作者电影提供参考，毕竟在商业片同质化越来越严重的当下，这类有着强烈个人表达的老片，反而能给观众带来新鲜的观影体验。不过也有观众表示，这类节奏缓慢、缺乏强情节的作品，对普通观众来说门槛还是太高，就算大规模公映也未必能拿到好的市场表现。关于经典老片的商业化价值、作者表达和观众接受度的平衡，显然还需要更长时间的市场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