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年国际影坛的拉美作品矩阵里,巴西导演儒利亚诺·多赫内利斯与小克莱伯·门多萨联合执导的《巴克劳》始终是被反复提及的特殊样本。这部2019年斩获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奖的作品,即便上线多年仍在各影视论坛保持着稳定的讨论度,不少观众二刷、三刷后才惊觉,影片中那些看似超现实的荒诞情节,实则每一处都对应着南美大陆真实的历史伤痛与当下困境。不同于很多同类题材作品直白的社会批判,《巴克劳》把所有尖锐表达都埋进了类型化的叙事外壳里,初看是西部片,再看是科幻惊悚,咂摸透了才发现本质是一部关于“抵抗”的乡土寓言,这种多层嵌套的创作手法,也让它跳出了普通小众文艺片的传播局限。
故事的展开方式从一开始就透着反常:在巴西一个偏远闭塞的小镇巴克劳,年届94岁的族中老族长离世,全镇人正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怪事却接二连三地发生。首先是小镇的名字从所有电子地图上凭空消失,紧接着手机信号彻底中断,供水系统被不明人员破坏,甚至有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在镇子上空不停盘旋,来参加葬礼的外地游客举止诡异,路上还出现了不知道从哪来的空车。居民们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基础设施故障,直到有村民在郊外发现不明武装人员的踪迹,整个小镇才逐渐意识到,他们似乎成了某个隐秘“猎杀游戏”的目标,与世隔绝的环境让他们求救无门,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守住世代生存的故土。
这种把科幻、西部、惊悚、社会写实熔于一炉的创作思路,恰恰是两位导演的标志性风格。门多萨此前的作品《水瓶座》就曾以一个老妇人抗拒拆迁的故事,折射巴西社会的阶层矛盾,到了《巴克劳》里,他把这种微观的冲突进一步放大到了社群层面。影片里最耐人寻味的设定,是这些闯入小镇的外来猎杀者大多来自美国,甚至还有为了利益出卖同乡的本地内鬼,这个设定并非凭空虚构:巴西内陆地区原住民的土地常年被跨国矿业公司、大农场主觊觎,暴力驱赶、资源掠夺的事件屡见不鲜,那些“消失在地图上的村庄”本来就是当地新闻里时常出现的真实事件,导演只是把这些现实里的暴力做了类型化的艺术加工而已。
影片里的小镇居民群像刻画也跳出了刻板印象:这里没有完美的“受害者”,也没有脸谱化的“英雄”。有掌管着全镇枪支、看似凶狠却始终护着村民的女镇长,有懂草药、能和自然沟通的土著老者,有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敢冲在前面的年轻小伙,甚至还有以前当过土匪、被大家排斥在外,最后却选择和小镇共进退的边缘人。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天降救世主的爽文桥段,这群各有缺点的普通人,靠着世代积累的生存智慧和对土地的熟悉,一步步完成了对入侵者的反击,这种粗糙却充满力量的人物塑造,也让整个故事的真实感进一步拉满。
在不少影迷的评价里,《巴克劳》常被拿来和墨西哥导演阿方索·卡隆的《罗马》对比,但二者的创作方向其实截然不同:《罗马》是以个人化的记忆回望历史,走的是细腻、内敛的路线,而《巴克劳》则是用强烈的戏剧冲突直戳当下的社会痛点,风格生猛、毫不避讳。这其实也代表了近年拉美现实主义影视创作的两种不同路径:一类选择用温和的国际化表达获取更广泛的受众,另一类则坚持本土叙事的尖锐性,哪怕注定只能面向小众观众。《巴克劳》显然属于后者,它没有为了迎合海外市场的审美去弱化本土的矛盾,甚至特意使用了大量巴西内陆地区的方言,保留了当地原住民的传统仪式细节,这种创作态度也让它在拉美本土获得了极高的口碑,不少巴西观众评价“这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故事”。
当然,影片上映后也引发过不少争议,有批评者认为导演把复杂的社会矛盾简化成了外来者和本地人的二元对立,情节设置过于刻意,也有观众觉得那些超现实的设定稀释了现实批判的力度。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一部成本不高的本土制作,《巴克劳》既在国际A类电影节拿了奖,又在巴西本土获得了超过百万的观影人次,甚至推动了不少民众关注内陆小镇的生存困境,这个结果已经远超普通文艺片的影响力。最近几年,随着流媒体平台的传播,越来越多的中国观众也注意到了这部作品,不少人看完后都表示,虽然对巴西的社会背景不够熟悉,但那种“小人物守家”的情感是共通的,关于外来资本如何吞噬乡土的命题,放在任何地区都有其现实参照意义。
值得关注的是,《巴克劳》走红后,拉美地区涌现出了不少同类型的“寓言式”影视作品,不再执着于直白的社会纪实,而是借用类型片的外壳讲本土的故事,这种创作方式既避开了部分审查风险,也提升了作品的观赏性。至于这种创作路径到底能走多远,是不是拉美影视工业化的可行方向,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至少《巴克劳》已经证明,好的本土故事哪怕带着强烈的地域属性,也能跨越文化壁垒获得其他地区观众的共鸣,至于观众能从中解读出多少层含义,本来就是创作者留给观众的开放性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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