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东南亚巫术题材影视作品接连引发关注,不少观众顺着讨论热潮翻出了半个世纪前的香港经典邪典片《勾魂降头》,这部1976年由何梦华执导的老片,突然在各影视论坛的评分、搜索量出现明显上涨,甚至有线下复古影展将其纳入“亚洲类型片回顾”单元进行展映。作为邵氏兄弟早年在奇情类型片领域的试水之作,《勾魂降头》第一次将东南亚民间流传的降头文化系统搬上商业电影银幕,后来不少同题材作品的核心设定,都能在这部片子里找到雏形。有类型片研究者统计,上世纪70年代香港地区出产的巫术相关影片不足10部,而《勾魂降头》的票房成绩在其中排在前三位,足见其在当时的市场号召力。
和很多同题材影片的叙事逻辑不同,《勾魂降头》没有把所有悬念都放在“降头是否存在”的猎奇展示上,故事开篇就直接抛出了悲剧性的人物命运:年轻富商罗裕庭的儿子突发怪病,医院查不出任何病因,多方求医无果后,经人介绍找到了传说中会解降头的老妇人,对方直言孩子是被人下了“死降”,想要破解必须找到下降头的人。这个开篇直接把观众拉入了半信半疑的氛围里,一边是现代医学的束手无策,一边是民间玄学的言之凿凿,两种认知的碰撞恰好贴合了当时香港社会快速发展中,传统信仰与现代生活交织的特殊状态。不少老观众回忆,当年影片上映时,影院里甚至有观众看到这个桥段就直接离场,觉得情节太过“耸人听闻”,但更多观众被强烈的悬念抓住,一直追到了结尾。
狄龙在片中饰演的年轻律师许洛,是整个故事里最特殊的角色,他原本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从来不相信怪力乱神的说法,直到未婚妻被人下了“勾魂降”,性情大变对他冷眼相对,反而对年过半百的富商言听计从,他才不得不放下偏见,主动去找降头师对峙。狄龙在这部片子里贡献了和他以往武侠形象完全不同的表演状态,没有潇洒的武打动作,反而全程带着焦虑、怀疑又无措的情绪,把普通人遭遇超自然事件的挣扎感演绎得极具说服力。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狄龙刚凭借《刺马》拿到亚洲影展最佳男演员,完全可以选择更稳妥的正剧剧本,他主动接下《勾魂降头》,很大程度是看重这个角色的复杂层次,后来他在采访里也提到,这个角色的“不信到不得不信”的转变过程,比单纯的武侠角色更有挑战。
影片里对降头仪式的呈现,现在看来依然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降头师在暗室里开坛做法,用死者的骨灰、亲生骨肉的血、还有当事人的毛发指甲做引,念动咒语之后,远在别处的中降者就会产生反应。这些细节不是剧组的凭空想象,主创团队当时专门去泰国、马来西亚的乡村采风了三个多月,找当地的老人询问降头的相关传说,很多仪式流程、法器细节都有民间传说的依据。不过这些内容也引发了不少争议,当时就有评论批评影片“宣传封建迷信”,后来片子在不少地区都被列为限制级,只有成年观众才能观看。但放在类型片发展的维度看,《勾魂降头》首次把东方巫术的视觉体系做了系统化的影视化呈现,比后来好莱坞拍的同类巫术题材早了近20年,为亚洲奇幻恐怖片开辟了新的创作方向。
其实现在回头看,《勾魂降头》的内核根本不是讲怪力乱神,所有的降头背后都是人的欲望:给富商儿子下降头的是他的仇家,为了报复当年的商业恩怨;给许洛未婚妻下降头的是垂涎她美貌的富商,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而收人钱财替人下降的降头师,不过是被钱收买的贪婪之徒。所谓的“勾魂降”,勾的从来不是人的魂魄,而是被欲望吞噬的人心。有观众看完就评价,“最吓人的从来不是什么降头术,而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人”,这个创作思路也影响了后来很多香港奇情片,看似讲的是灵异事件,本质都是在讲人性的阴暗面。对比现在很多悬浮的巫术题材作品,要么刻意追求视觉刺激,要么强行加狗血感情线,《勾魂降头》的故事逻辑反而更扎实,每个角色的行为动机都立得住。
这次老片翻红,也带动了不少观众对邵氏早年类型片的讨论,很多人没想到,半个世纪前的电影人就已经在尝试各类小众题材,而且尺度和创作自由度比现在高很多。目前已经有影视平台发起了“邵氏邪典片回顾”专题,除了《勾魂降头》之外,《降头》《蛊》等同系列作品的播放量都在上涨。不过也有观众提出疑问,这类带有民俗传说元素的老片,放在现在的观影环境下,会不会让观众对降头文化产生误解?毕竟民间传说里的内容本身就有很多夸张和演绎的成分,影视作品为了戏剧效果又会进一步放大。这个问题目前在论坛里还在持续讨论,支持的观众觉得老片有其特定的时代背景,只要明确是艺术创作就不会有问题,反对的观众则认为这类内容还是应该有更明确的观看提示,避免误导不了解相关背景的年轻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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