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斯的遗嘱》上映63年话题不断 先锋表达成先锋电影范本

作为让·谷克多生前执导的最后一部长片，1960年问世的《奥菲斯的遗嘱》至今仍在全球影迷的各类“最难懂电影榜单”中占有一席之地。近期某资深电影博主发布的“影史最具作者性的10部先锋作品”盘点里，该片再次占据榜首位置，相关讨论帖在社交平台累计获得超过300万阅读量，不少年轻观众看完后表示“完全没看懂，但能感觉到里面藏着导演一辈子的想法”，也有业内学者发文称，这部没有完整线性叙事、全靠导演个人意象串联的作品，本质上是谷克多拍给自己的“影像自传”，所有看不懂的桥段其实都是他对自己创作生涯的注解。不同于同期大部分遵循戏剧逻辑的叙事电影，该片甚至没有设置常规意义上的主角和冲突，观众看到的更多是导演本人穿梭在不同时空场景里，和神话人物、过往创作的角色、甚至自己的幻觉对话。

影片最让观众困惑的点首先来自其完全打破常规的叙事结构：没有连贯的时间线，上一秒还是18世纪的巴洛克宫廷，下一秒就切换到现代的荒芜海滩，人物的出现和消失没有任何铺垫，台词也大多是类似“镜子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创作故我存在”的哲学式表达。有网友整理过全片的意象符号清单，包括反复出现的镜子、玫瑰、马头人身的怪物、穿越墙壁的人等，加起来超过40个，每个符号都能对应谷克多过往的诗歌、绘画、戏剧作品。比如片中多次出现的诗人穿过镜子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情节，其实就是对他1930年处女作《诗人之血》核心设定的呼应，而“奥菲斯”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他“诗人三部曲”的核心意象，在1950年的《奥菲斯》中他已经用这个古希腊神话人物讲过一次死亡与创作的关系，到了这部最终章，他干脆自己走到镜头里扮演那个不断探寻生死边界的诗人。

其实在该片上映之初，主流影评界对其评价呈现完全两极分化的状态：反对的声音认为这根本不能算是一部电影，只是导演的私人呓语，普通观众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支持的观点则认为谷克多重新定义了电影的边界，当其他导演还在琢磨怎么把故事讲清楚的时候，他已经在尝试用影像呈现人类的潜意识和抽象思考，这种创作的先锋性领先了行业至少20年。对比同期欧洲艺术电影的创作环境就能发现这种突破的难得：上世纪60年代初正是法国新浪潮刚刚兴起的阶段，特吕弗、戈达尔等导演的创新还停留在用跳切、手持摄影等技术手段改造传统叙事，而谷克多已经完全抛弃了“叙事”这个基本要求，把电影变成了和诗歌、绘画一样的个人表达载体，这种创作思路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实验电影、地下电影的发展方向，不少后来的先锋艺术家都公开表示自己受到过这部作品的启发。

和很多人想象中“导演任性创作”的印象不同，这部看起来完全没有商业考量的作品，拍摄过程其实异常克制。谷克多当时已经70岁，身体状况并不算好，整个拍摄周期只用了10周，大部分场景都是在法国南部的小镇和海边取景，没有搭建复杂的布景，很多道具都是他自己的私人收藏。为了让影片的质感更接近梦境，他特意选用了高对比度的黑白胶片，很多特效镜头没有用当时流行的绿幕合成，而是通过现场的镜面反射、光影错位来实现，比如片中著名的“人物穿过镜子”的镜头，就是通过在演员对面放置一块和场景完全一样的布景，再通过调整拍摄角度营造出来的真实效果。片中还有不少客串演员都是当时欧洲文艺界的名人，毕加索、让·马莱等谷克多的好友都在里面跑过龙套，他们的出演没有收取任何报酬，不少人甚至是自己带着服装到片场的。

从近些年的市场反馈来看，这部当年票房惨淡的作品，生命力反而比同期很多商业片要强得多。根据某票务平台的重映数据统计，过去5年里，《奥菲斯的遗嘱》在全球各地的艺术影院累计重映超过2000场，每次放映的上座率都能保持在60%以上，观众里25岁以下的年轻人占比超过一半，很多人都是带着“打卡影史经典”的心态走进影院。有影院经理在采访中提到，这类老片的重映票房其实并不高，但每场放映结束后都会有观众留下来讨论很久，还有人会专门带着笔记本记录片中的意象，“现在的观众看惯了强情节的商业片，反而会对这种完全不迎合观众的作品感兴趣，因为你不需要猜测导演想讲什么故事，只需要感受他传递的情绪就够了”。这种审美趋势的变化，也让不少几十年前的先锋作品重新回到大众视野，近3年全球艺术影片的重映票房年增长率都保持在12%以上，越来越多的年轻观众愿意为这类“看不懂但有味道”的作品买单。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近年来对谷克多个人研究的深入，不少观众也开始从“作者论”的角度重新解读这部作品，之前很多被认为是“故弄玄虚”的桥段，现在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比如片中有一段导演摸着自己年轻时的雕塑感叹“时间偷走了一切”的情节，以前观众只觉得是普通的感慨，现在结合他的个人经历才知道，那个雕塑是他20岁时的自画像，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距离雕塑完成已经过去了50年。还有他在片中反复提到的“诗人的职责就是创造不存在的事物，然后让大家相信它是真的”，其实就是他一生创作理念的总结。到现在为止，关于这部电影的解读依然没有统一的答案，不同专业背景的观众总能从里面看到不同的东西：学文学的人看到的是神话的现代改写，学艺术的人看到的是视觉符号的巧妙运用，普通观众可能只是被里面如梦似幻的氛围打动，或许这种千人千面的解读空间，才是这部作品能够跨越60多年依然被不断讨论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