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老片《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重映引话题讨论

最近修复版老片重映的风潮里，不少院线开始把一些之前被埋没的经典作品重新搬上大银幕，这部1956年由让·雷诺阿执导的《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就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经典修复单元卖出了开映即售空的票房，不少提前抢到票的观众在社交平台晒出观影体验，也让这部被忽略了半个多世纪的作品重新进入大众讨论视野。有意思的是，和国内观众此前熟悉的雷诺阿作品《大梦幻》《游戏规则》不同，这部作品走的完全是轻松浪漫的喜剧路线，甚至因为当时过多的情色暗示在不少地区被删减过，此次修复片方放出了足足115分钟的原始版本，也让很多电影研究者和爱好者都想第一时间看看作品的本来面目。

不同于外界给这部作品贴的“女人周旋在多个男人之间”的桃色标签，其实导演雷诺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艾琳娜塑造成一个靠美色谋取利益的交际花角色。片中的艾琳娜是来自波兰的流亡贵族，继承了大笔遗产之后来到巴黎生活，她身边围绕着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男性，但她和每个男人的交往都带着不受世俗束缚的随性，既没有把婚姻当成改变命运的筹码，也没有利用男性的好感达成什么政治目的，甚至在几个男人因为她产生冲突的时候，她还能坦然地化解矛盾，这种脱离了父权叙事的女性形象，放在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看，依然有着让人惊艳的先锋感。不少年轻观众看完之后都表示，没想到几十年前的老片，反而拍出了不依附于男性的独立女性形象，比现在不少打着“女性觉醒”旗号的悬浮作品要真实得多。

如果顺着人物线索拉回故事背景，会发现这部作品其实藏着雷诺阿对时代的暗喻。故事发生在一战前夕的法国巴黎，当时整个社会都涌动着变革的暗流，普通民众对现有政治秩序不满，右翼势力也在蠢蠢欲动，而艾琳娜身边的三个核心男性，刚好对应了当时法国社会的三种力量：陆军将军是传统保守势力的代表，野心勃勃想要发动政变夺取权力；发明家是新兴资产阶级的代表，满脑子都是新发明新思潮，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想要过自己的小日子；而普通的退伍士兵，则是底层民众的缩影，没权没势但有着最朴素的道德观。雷诺阿没有把任何一方塑造成完美的角色，反而用艾琳娜的视角，拆解了不同阶层男性的伪装——将军看似威严，实则优柔寡断根本没有政变的决心；发明家看似开明，遇到危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牺牲他人自保。

在类型创作上，这部作品其实也能看出雷诺阿对古典喜剧的突破，对比同一时期好莱坞出产的同题材浪漫喜剧，往往都会把女性放在被观看、被选择的位置上，最终结局基本都是女主选择其中一个男人步入婚姻，完成典型的大团圆叙事。《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完全跳出了这个套路，全片没有把“选择哪个男人”作为戏剧冲突的核心，反而一直在讲艾琳娜怎么掌控自己的选择，怎么在男性主导的社会里保持自己的自在。这种创作思路其实影响了后来很多欧洲女性题材电影，比如60年代法国新浪潮浪潮里不少作品里的随性女性形象，都能看到艾琳娜的影子，此次重映之后，也有不少电影学者提出，这部作品其实是雷诺阿被低估的代表作，之前的影史评价一直偏向他的现实主义作品，反而忽略了这部喜剧里的先锋性。

从此次重映的市场反馈也能看出来，现在观众对老片的需求已经不再局限于公认的影史top级作品，反而更愿意挖掘那些带有时代超前性、讨论内容依然符合当下语境的冷门作品。之前不少修复老片重映都拿到了不错的票房成绩，比如去年重映的《倩女幽魂》《阿飞正传》都破了千万，而这次《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在排片极少的情况下依然票秒空，也说明国内观众的观影口味正在变得越来越多元，不仅仅是冲着情怀买单，更多还是冲着作品本身的内容质量来的。不少票务平台的数据也显示，这次买票观看这部老片的观众里，超过六成都是30岁以下的年轻观众，他们不是抱着研究影史的心态来看片，更多是被“独立女性”“反套路爱情”这些话题吸引进来，看完之后又被作品的超前性打动。

有意思的是，观众对这部作品的讨论至今都没有统一的结论，有人觉得艾琳娜的形象是女性解放的先锋，也有人觉得这个角色依然带着男性视角对女性的想象，还有人讨论电影里对政治的讽刺是不是放在今天依然有现实意义。这种讨论其实刚好印证了经典作品的生命力，半个多世纪过去，当初的政治语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作品里关于女性选择、关于权力伪装的讨论，依然能让今天的观众产生共鸣。至于到底该怎么定义艾琳娜这个角色，恐怕每个看完片子的人，都会有自己不一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