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国产犯罪悬疑片的市场扩容,让不少早年淹没在片单里的小众作品重新被挖出来讨论,《炸弹之城》就是最近在影评圈和影迷社群里热度悄悄上涨的一匹黑马。这部2016年出品的美国独立犯罪片,最初登陆院线时只拿到了不到14万美元的票房,连主流商业片的零头都比不上,却在豆瓣、IMDb等影迷平台攒下了超过70%的四星以上好评,最近半年更是因为“反套路复仇”的标签被频频安利,很多观众看完都感慨原来小众类型片也能把阶级对立拍得这么戳人。和当下很多主打反转、爽感的犯罪片不同,这部片子从故事根源就脱离了常规的“恶人有恶报”逻辑,哪怕放到现在再看,它对美国社会阶层撕裂的呈现,依然比很多同类型商业片要尖锐得多。
很多冲着“炸弹”噱头来看片的观众,一开始都会误以为这是一部动作爆炸片,实际上整个故事的核心冲突,从一开始就指向了阶层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故事改编自上世纪90年代美国德克萨斯州的真实案件:当地一群出身富人家庭的体育生,长期歧视骚扰住在小镇边缘、以朋克乐队为生的年轻人,一次冲突过后,朋克青年布莱恩被这群富家子活活打死,法庭却因为对方家庭的背景,最终只给出了轻判,布莱恩的好友为了给朋友报仇,制造了炸弹袭击了对方的聚会。和常规复仇片把凶手塑造成天生暴徒不同,片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冲突简化成“好人报仇”,反而把镜头对准了小镇上不同群体的日常:富家子出入的高档俱乐部,和朋克青年挤着排练的破旧车库,隔着不到三条街,就是完全两个无法沟通的世界。这种细节铺垫,也让后来的悲剧从个人冲突,变成了整个小镇阶层分裂的必然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片子的叙事结构完全跳脱了常规犯罪片的线性逻辑,一开始就把爆炸案的结果抛了出来,再分成两条线交叉回溯:一边讲布莱恩和富家子的矛盾如何一步步升级,另一边讲复仇计划的筹备过程,直到最后才把两条线拼合到一起,让观众跟着主创的节奏,一点点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无力感。这种叙事方式放在今天很常见,但放在2016年的独立犯罪片领域,其实是很大胆的尝试——毕竟独立片没有足够的预算做宣发,也没有大牌卡司撑场,敢于打乱叙事节奏,其实就是赌能不能靠内容本身抓住观众。现在回头看,这步棋走对了,不少观众表示,看到后半段才反应过来,导演一开始模糊的人物动机,其实就是故意让观众代入小镇边缘群体的视角,你越看不懂为什么对方要赶尽杀绝,就越能感受到弱势群体会被规则排挤的憋屈。
不少看过片子的观众都会把它和另一部同样讲青少年阶层冲突的《大象》做对比,后者更多是从虚无的青少年暴力角度切入,而《炸弹之城》从始至终都把矛盾锚定在阶层差异上:富家子觉得朋克青年都是不入流的垃圾,哪怕布莱恩什么都没做,只是留着长发穿着破洞牛仔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他们无端挑衅;而这些边缘青年本来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小圈子玩音乐,哪怕多次被欺负也没想过要下死手,直到司法体系都站在特权阶层那边,绝望才催生了极端的报复。这种表达其实也戳中了很多普通观众的共鸣——哪怕放在不同的国家和时代,权力和资源偏向特权阶层的问题,始终都是能引发讨论的公共话题,这也是这部片子哪怕时隔七年,依然能被挖出来引发热议的核心原因。
和很多独立片喜欢用刻意晦涩的镜头语言装深刻不同,《炸弹之城》的镜头语言其实非常直白,甚至有点粗粝,刚好贴合了整个故事的粗暴质感。几位主演都是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反而没有太多表演痕迹,饰演布莱恩的戴夫·弗兰科,完全放下了后来在商业片里的帅气标签,把一个敏感又桀骜的边缘青年演得十分立体,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刻意放大仇恨,只是安静地玩吉他、和朋友插科打诨,这种生活化的表演,反而让他的死亡更有冲击力。而饰演富家头目的约翰·韦尔斯,也没有把角色演成脸谱化的坏蛋,他的坏更像是那种从小被特权惯出来的理所当然——他不觉得欺负人是什么大错,甚至觉得对方反抗就是不给自己面子,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比单纯的坏更让人不寒而栗。
有意思的是,片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复仇行为做任何道德背书,既没有把复仇的年轻人塑造成英雄,也没有把他骂成不可饶恕的恶魔,只是平静地把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摆出来,把判断留给观众。放在当下的舆论环境里,这种处理其实非常微妙:如果是现在拍同类型的故事,大概率要么会把复仇拍得爽感十足,要么会站在上帝视角批判暴力,很少有作品愿意像这样,只是把矛盾摆出来就结束。而《炸弹之城》最有力量的地方也在这里,它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当所有正常的维权渠道都对弱势群体关闭的时候,悲剧的源头到底是施暴者,还是整个纵容特权的体系?这个问题放到今天,依然值得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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