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年,国内文艺片市场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以往被看作“小众冷门”的民族题材作品,开始跳出院线排片困境,频频在社交平台拿到爆款话题,《脐带》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部。2022年年底这部影片亮相平遥国际电影展时,并没有做太多铺天盖地的宣发,却靠着观众的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映后讨论度一路走高,甚至有不少观众专门为了它二刷院线,这种自发传播的热度,在同类型小众影片中其实相当少见。对比早年同题材草原影片往往更侧重宏大叙事的表达,《脐带》从私人情感切入的创作思路,刚好戳中了当下观众对“反套路文艺片”的审美需求,也让更多人看到了民族题材创作的新可能。
很多观众记住这部影片,最先记住的其实是那片永远在镜头里流动的呼伦贝尔草原,以及由阿鲁斯扮演的儿子一角对母亲执拗又柔软的陪伴。阿鲁斯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内蒙音乐人,而非职业演员,他在镜头里的松弛感完全不是演出来的——比如带着母亲在草原上追着跑找家的时候, barefoot踩过草甸的背影,对着星空拉马头琴的侧脸,那种和草原融为一体的自然,是专业演员磨多少遍戏都出不来的效果。他饰演的儿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生目标,从城市回到草原的唯一目的,就是看着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记住自己的根在哪里,这种“不追求戏剧冲突”的人物设定,反而让很多观众看完之后心里堵得慌,想起了自己家里记不清往事的长辈。
关于故事的内核,不少影评人都把它解读成一部“遗忘与记住”的亲情片,但其实影片里藏着更重的文化命题,只是导演没有把它摆到台面上喊口号。影片里母亲记不住回家的路,记不住身边的人,却始终记得草原上的民谣、记得祖先留下的传说,记得怎么找到那棵承载了家族记忆的胡杨树。片中这条关于“寻找胡杨树”的主线,其实也是草原文化寻找根脉的隐喻——当越来越多年轻人离开草原走进城市,当传统的游牧生活开始被定居替代,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会不会像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记忆一样,慢慢被遗忘?导演是鄂温克族出身,她没有刻意卖惨或者卖情怀,只是把这种隐隐的担忧藏在母子的日常互动里,让观众自己品。
从创作团队的配置来看,《脐带》其实占了不少“天生的优势”,它是《第一次的离别》导演王丽娜的第二部长片,监制是观众都很熟悉的知名导演李玉,幕后还有内蒙古电影集团的支持,整个创作过程几乎没有被资本干预,可以按照导演的初衷完成拍摄。这一点放在当下的电影市场其实挺难得,很多小成本文艺片为了能拿到投资,不得不加入迎合市场的商业元素,最后拍得不伦不类,但《脐带》从开头到结尾都保持了创作的纯粹性,镜头语言慢而不闷,哪怕全片没有一个狗血的冲突点,观众也不会觉得无聊。对比同档期不少打着文艺旗号却强行煽情的作品,这种“克制”反而成了它最圈粉的优点。
观众对这部影片的评价其实也出现了很明显的分歧,一部分观众觉得影片节奏太慢,全程看草原风景看人物走路,看不到紧凑的剧情,看完觉得“浪费了两个小时”;另一部分观众却觉得,这种慢恰恰是《脐带》的优点,快节奏的生活里,刚好需要这么一部能让人静下来的片子,跟着镜头在呼伦贝尔的草原上走一圈,跟着母子俩找胡杨树,听一听马头琴,本身就是一种放松。这种分歧其实也侧面反映了当下国内电影市场的分层:观众不再要求所有片子都必须有反转有爆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这种偏散文式的叙事,愿意为情绪和美学买单,这对文艺片创作者来说其实是个好信号。
有意思的是,影片上映之后,不少因为《脐带》种草呼伦贝尔草原的观众,专门沿着阿鲁斯找胡杨树的路线去旅游,不少当地向导都说,最近两年多了好多专门来找片中那棵胡杨树的游客,哪怕那棵树其实只是影片里的一个意象,大家还是愿意去草原上走一走,感受一下片中那种慢悠悠的游牧氛围。这种由电影带动的地方文旅效应,其实也是小众文艺片的额外价值,它不像商业大片那样靠流量拿高票房,却能靠着细腻的表达,给观众留下长久的余味,甚至改变一部分人对某一个地方、某一种生活的认知。至于这种私人化的民族题材创作,能不能成为未来文艺片的新方向,恐怕还要等更多作品出来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