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修复版《千面珍宝金》在艺术院线重映后,短短两周排片占比虽始终维持在1%上下,却拿下了超过三成的上座率,这一数据让不少业内人士意外。在当下商业片占据九成以上银幕的票房大盘里,一部拍摄于1988年的法国老片能拉出这样的曲线,本身就成了文艺影迷圈里值得讨论的话题。对比同档期同是“名导旧作重映,大多只能在艺术院线拿不到高上座率的常态,《千面珍宝金》的表现恰好印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趋势:越来越多年轻观众开始主动跳出算法推荐的爽片,主动挖掘非商业的作者电影,找那些能和当下生活共情的内容。
很多人走进影院之前,都以为这是一部围绕法国女演员简·柏金的传记片,毕竟片名带着“珍宝金”三个字,刚好是简·柏金本人的昵称,片子里也确实是她本人出演女主角。但看完之后才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物传记,而是导演阿涅斯·瓦尔达给自己和好友共同完成的一场“身份实验”。片子里没有起承转合的人生故事,没有好莱坞式的冲突和终点,简·柏金一会儿是刚睡醒的普通人,一会儿是扮演别人故事里的小偷,一会儿又成了坐在咖啡馆里和瓦尔达聊人生的受访者,甚至直接对着镜头拆穿“这只是一场戏”。这种打破第四面墙的玩法,在三十多年前算是相当先锋,放到现在看,反而比很多刻意追求“元叙事”的新片更自然,完全没有生硬的炫技感。
片子里最常出现的一句台词,是简·柏金对着镜头说“我只是在扮演不同的我”,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很多当代观众的共鸣。现在社交网络上人人都在扮演不同身份:面对同事是职场人,面对家人是子女或者父母,对着网友又是另一个人设,本质上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是“千面”的。瓦尔达当年拍这部片子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把这种现代人的身份焦虑点透了——没有一个固定的“珍宝金”,也没有一个标准答案说你必须活成什么样子,不同的面拼起来才是真实的人。很多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晒票根的时候,都会特意提这一点,说本来只是冲着简·柏金的名气来看,没想到反而被这个半纪录片半剧情片的设定戳中了当下的情绪。
阿涅斯·瓦尔达作为法国新浪潮左岸派的代表导演,一生都在打破剧情片和纪录片的边界晃荡,《千面珍宝金》其实就是她这种创作理念最极致的体现。对比她后来拍的《雅克·德米的世界》这种偏向纪录的作品,以及《五时至七时的克莱奥》这种带着实验性的剧情长片,这部片子刚好把两种特质揉在了一起:既有瓦尔达本人对好友的私人观察,又有简·柏金本人的即兴发挥,甚至连很多场景都是即兴拍摄的,没有固定的剧本台词。这种创作方式放在今天,很多独立导演都很少尝试,毕竟不确定性太强,很容易拍成一盘散沙,但瓦尔达的把控力刚好让这种松散变成了片子本身的特点,刚好契合“千面”这个主题。
这次重映能引发讨论,其实也和近年来国内艺术放映市场的变化有关。近两年来,艺术电影放映联盟已经陆续重映了不少影史经典,但大多是黑泽明、希区柯克这类大众认知度比较高的导演作品,像瓦尔达这种偏作者向、艺术探索性质比较强的片子,之前很少有大规模的放映机会。这次《千面珍宝金》能拿到不错的上座率,其实说明国内艺术片观众的盘子已经比十年前大了很多,观众的口味也越来越多元化,不再只盯着已经被说烂了的经典名片,开始主动找那些更私人、更实验的作品来看。甚至有影迷在豆瓣开了专门的帖子,整理了不同版本的《千面珍宝金》解读,不少人都分享了自己在不同年龄看片子得到的不同感受,有人看到了女性身份的多样性,有人看到了创作者和演员的关系,还有人看到了瓦尔达和简·柏金之间跨越多年的友谊。
有意思的是,这次重映之后,反而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一部分观众觉得,这就是瓦尔达拍给影迷的私人礼物,松散又温柔,能看懂的人自然能get到里面的点;另一部分观众则觉得,这种没有剧情的实验片,就是导演的自娱自乐,普通观众根本看不下去。其实这种两极化的评价本身就挺有意思,刚好对应了片子“千面”的主题,没有哪一种解读是正确的,不同的观众看到不同的珍宝金,就是这部片子最大的意义。只不过现在越来越多观众愿意坐下来,给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老电影一个机会,这件事本身,就比片子卖了多少票房更值得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