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4年以来,国产小众文艺片的破圈路径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不再依赖院线排片倾斜或者流量明星站台,反而靠着观众自发的口碑发酵,在社交平台杀出一条生路。前不久在平遥国际电影展闭幕单元展映后,《鲵鱼》就靠着模糊又充满张力的文本,成为影迷圈子里持续讨论的秘密话题,不少没抢到展映名额的观众,靠着二创剪辑和细节解析帖摸过来,把这部没有宣发的小成本片子炒上了豆瓣热门小众榜,目前已经有超过两千观众标记想看,评分稳定在7.8分,超过八成的打分给出了四星及以上评价,这样的表现对于一部全部启用新人演员、制作成本不足五百万的作品来说,已经超出了市场的普遍预期。对比同类型的西南地域题材文艺片,此前大多只能在艺术院线做有限放映,票房基本停留在百万量级,《鲵鱼》的这次破圈,也让不少业内人士开始重新评估小众内容的受众空间。
很多观众讨论《鲵鱼》,第一反应都会被开篇那段长达七分钟的长镜头抓住——雾蒙蒙的乌江边,戴着斗笠的放排人沿着滩涂走了半公里,镜头就一直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直到江面上传来几声汽笛,放排人停住脚转身,镜头才慢慢推上去露出半张脸。有人说这段镜头太拖节奏,也有人说就是这种慢,把西南深山里那种挥散不开的闷劲儿给拍出来了。导演程骥是第一次做院线长片,此前他拍了近十年的西南地域纪录片,对乌江流域的人文生态熟得不能再熟,这部片子里的鲵鱼,从来不是单纯的物种,而是整个故事的隐喻载体——野生大鲵对水质要求极高,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疯狂捕捞后几乎绝迹,就像故事里那个躲在深山里等待游子归乡的家族,守着快要被人遗忘的规矩,等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结果。
和很多刻意制造戏剧冲突的类型片不同,《鲵鱼》的整个故事都走在“克制”的路上。没有刻意的哭戏,也没有狗血的家族恩怨,整个故事的核心就是一件事:在外打工十年的阿山突然回到乌江边上的老家,帮即将拆迁的老父亲整理祖屋,整理的过程中翻出来十年前阿山姐姐留下的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姐姐当年攒的嫁妆,还有半张没写完的寻人启事。看到这里不少观众才反应过来,故事里没说出口的那部分,才是最扎人的——十年前姐姐为了逃婚离家出走,再也没有消息,父亲从来不说想女儿,却守着祖屋不肯搬,阿山从来不说怪姐姐,却在外打工十年不敢回来。这种把情绪埋在镜头里的处理方式,在当下快节奏的影视环境里确实少见,也难怪有观众评价说“看的时候没哭,看完走在路上突然就想起家里的老房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作为一部完全新人阵容的作品,《鲵鱼》里几个年轻演员的表现反而超出了不少人的预期。饰演阿山的演员李科是重庆本地的话剧演员,本身就是乌江边上长大的,站在滩涂里挽着裤脚的样子,完全就是本地返乡青年的状态,没有一点演的痕迹。最让人惊喜的是饰演姐姐的青年演员周语,全片出场不超过十五分钟,仅靠几个眼神就把那种想走又舍不得的纠结演了出来,最后那场码头告别戏,她站在轮船甲板上挥手,脸上没有哭,只是嘴角绷着,不少观众说就这个镜头,直接把整部片子的情绪顶到了顶点。有意思的是,剧组里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重庆本地人,连片中饰演邻居的几个老人,都是导演请来的本地村民,这种非职业演员的加入,反而让整个片子的烟火气浓了很多,完全没有文艺片常见的悬浮感。
从去年的《八角笼中》到今年的《鲵鱼》,越来越多扎根西南地域的中小成本影片开始收获观众认可,这其实也反映出国产电影的一个新趋势:观众不再只盯着大IP、大制作,反而开始愿意为真实的乡土故事买单。之前不少资本都觉得地域题材受众窄,拍出来赚不到钱,所以没人愿意投,《鲵鱼》这次靠着口碑破圈,其实也给很多新人导演指了一条路——与其去跟风拍那些迎合市场的流量内容,不如沉下心拍自己熟悉的生活,真实的情绪永远比华丽的特效更能打动观众。《鲵鱼》目前已经确定要在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做 limited 放映,从下个月中旬开始登陆全国近百座城市的艺术院线,不少影迷已经提前蹲好了开票信息,就等着去大银幕感受乌江边上的这份慢情绪。
目前关于《鲵鱼》的讨论还在持续,不同的观众看完都能读出不一样的东西:有人看到了乡土中国里的家族羁绊,有人看到了城市化进程里被遗忘的乡村,还有人说这就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等着归人的乌江。导演程骥在映后交流的时候说,他不想给这个故事一个标准答案,每个人怎么理解,就是什么样的。至于片子最终能不能像之前的小众文艺片一样实现票房口碑双丰收,还要等正式公映后才能见分晓,只是现在看来,这部没有流量、没有宣发的小片子,已经赢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