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豆瓣怀旧影话题组发起了“被低估的国产反特片”评选,1980年出品的《奸细》意外冲进前三,不少年轻观众看完老片后在社交平台发出“原来40多年前的国产谍战就敢这么拍人物”的感叹。这部由北京电影制片厂出品的作品,当年因为排片量有限、宣传力度不足,并没有引发全国性的观影热潮,反而在数十年后靠着影迷的口耳相传翻红,甚至被不少谍战片爱好者拿来和近年的同类型作品做对比——和当下不少主打强情节快节奏、把所有反派塑造成工具人的谍战片不同,《奸细》最特别的地方,是从来没有给任何一个角色贴上非黑即白的标签,哪怕是戏份不多的“奸细”本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脸谱化的邪恶反派。
很多观众看完影片后最大的讨论点,集中在“反派为何会让人共情”上。影片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943年的冀东抗日根据地,日军疯狂扫荡之后,军分区机关接到内线消息,队伍里混入了一名国民党军统安插的奸细,负责渗透破坏敌后工作。和大部分同题材作品一上来就抛出嫌疑人名单、让主角一路查凶的叙事不同,这部片子用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拍敌后根据地的日常:伤病员在破庙里挤着养伤,卫生员凑钱买药,指挥员带着战士开荒种地补补给,整个叙事的底色都是艰苦却充满生气的,直到一次秘密转移计划泄露,才把“抓奸细”的矛盾摆到台面上。这种先立住环境、再抛出冲突的处理方式,在当年的反特片里其实非常少见,多数创作者更习惯开门见山抓矛盾,反而忽略了背景对人物行为的影响。
说到核心的“奸细”这个角色,很多观众可能会先入为主认为他是从一开始就死心塌地当特务,编剧的处理恰恰跳出了这个惯性逻辑:这个叫杜知发的奸细,原本就是冀本地痞出身,当初加入队伍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被军统特务抓住把柄胁迫之后,才一步步走上了出卖战友的路。他没有顶级的伪装技巧,甚至每次做完坏事都会躲在角落里发抖,看到因为自己泄密牺牲的战士,他也会偷偷抹眼泪——这种“坏得不够彻底”的处理,在当年的文艺创作环境里其实相当大胆,大部分反派都被塑造成天生反动,而《奸细》却写出了小人物在战争洪流里被裹挟的软弱和挣扎,哪怕立场不对,也保留了作为“人”的情绪。
影片里主角团的刻画也跳出了模板。负责抓奸细的军分区政委闵剑,没有像很多同类作品里的指挥员那样始终保持智商在线、气场全开,他一开始不愿意相信和自己一起从长征走过来的老部下会有问题,甚至因为自己的判断犹豫耽误了一点时间,这种带有人性弱点的主角,反而比完美主角更真实。饰演闵剑的是当年北影厂的实力派演员杜德夫,他一辈子大多演配角,这次拿到主角戏份,把一个经历过无数生死、对战友既信任又警惕的高级指挥员刻画得入木三分,哪怕是一个站在村口远眺的沉默镜头,都能带出战时的紧绷感。可惜杜德夫先生在拍完这部片子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不少影迷也是因为重看《奸细》,才重新注意到这位被低估的老演员。
从整个国产反特谍战片的发展脉络来看,《奸细》其实是一个很特殊的转型节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反特片大多偏向“抓敌特”的惊险叙事,善恶分界极其清晰,到了改革开放之后,创作者开始尝试跳出以往的模板,从人性的角度重新刻画战争里的不同角色,《奸细》就是这类尝试的早期作品之一。对比10年后同题材的《代号美洲豹》,或者2000年之后的国产谍战片,能清晰看到这个类型的变化:早期追求立场鲜明,后来越来越注重人物的复杂性,而观众现在喜欢《奸细》,其实也印证了这种创作方向的正确性——哪怕是主旋律的反特题材,能打动观众的永远是真实的人性,而不是完美的模板。
这次《奸细》翻红,其实也带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观众开始主动挖老片看,不是为了怀旧而怀旧,而是很多老片在创作上的大胆和真诚,反而超过了不少当下的流水线作品。有观众在影评里写,“现在看这部片子,镜头不精致,节奏也不算快,但就是能看得进去,因为每个角色都在活着,不是为了推动剧情走的工具”。至于这部四十多年前的老片,到底为什么能在今天重新引发讨论,其实不同的观众有不同的答案,有人喜欢它的人性刻画,有人欣赏它的叙事节奏,也有人只是想看看当年的创作者敢在题材里做什么样的尝试。至于你看完会有什么感受,恐怕只有自己找片来看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