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前的好莱坞改编《呼啸山庄》为何至今仍被热议

近期，特纳经典电影频道发起的“影史最伟大好莱坞爱情片”票选活动中，1939年版《呼啸山庄》意外挤入前十，打败了不少新世纪产出的高票房爱情片，让不少年轻影迷开始好奇这部诞生于好莱坞黄金年代的作品，究竟有何种持续的生命力。作为艾米莉·勃朗特百年前出版的文学经典，《呼啸山庄》本身就带着极强的改编难度——浓烈到近乎扭曲的爱恨、荒原之上的宿命感，以及非传统的善恶人物设定，让无数改编版本折戟，而这一版能在84年后仍被反复提及，本身就足以说明其创作的成功。值得一提的是，1939年本身就是好莱坞影史公认的“神之年”，《乱世佳人》《绿野仙踪》《关山飞渡》这些留名影史的作品都诞生在这一年，在诸多爆款的围堵之下，《呼啸山庄》仍能脱颖而出拿下奥斯卡最佳摄影，足以见得业内对其品质的认可。

很多没看过本片的观众会先入为主，认为这是一部完全复刻文学原著的改编作品，实际上这一版做了相当大胆的本土化删减调整。和原著相比，导演威廉·惠勒直接砍掉了第二代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下一代的故事线，把全部的戏剧冲突集中在主角二人跨越阶级的爱恨纠葛上，这样的处理在当时引发过不小的争议——不少文学爱好者认为，砍掉下一代的故事相当于丢掉了原著中关于阶级循环、命运轮回的核心命题，只剩下简单的爱情悲剧。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样的浓缩反而让本片的戏剧张力更集中，符合当时好莱坞院线电影的叙事节奏，也让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关系成为全片绝对的核心，更容易让普通观众共情。

说到主角的塑造，就不得不提劳伦斯·奥利弗饰演的希斯克利夫，这个角色至今仍被不少影评人认为是影史上最贴合原著气质的希斯克利夫扮演者。作为后来被封爵的莎剧王子，奥利弗当时刚刚进入好莱坞不久，自带的英伦阴郁气质刚好契合这个被抛弃的吉普赛弃儿的设定——他面对凯瑟琳时眼神里藏不住的炙热，被阶级羞辱之后埋下怨恨的紧绷感，以及得到财富之后回到庄园的偏执疯狂，都被奥利弗用极其克制的表演演绎出来，没有过度的情绪爆发，却让那种渗入骨血的执念隔着银幕都能让观众感受到。对比后来多个版本的改编，不少扮演者要么把希斯克利夫演成了单纯的复仇暴徒，要么把他塑造成了苦情的痴情种，都没能把握住这个角色身上那种“善恶交织”的复杂感，只有奥利弗的版本，保留了原著中这个角色的多面性。

本片能留名影史，摄影的贡献绝对不容忽视，这也是它能拿下奥斯卡最佳摄影的核心原因。和当时好莱坞大部分爱情片偏好柔光滤镜、明亮布景不同，《呼啸山庄》全片大部分场景都围绕约克郡荒原的呼啸山庄展开，摄影师格雷格·托兰用了大量的低光打光和广角远景，把荒原那种空旷又苍凉的气质完全拍了出来，不管是开头暴风雪中旅人借宿的阴森感，还是男女主在荒原上漫步的开阔又压抑的氛围，都通过镜头语言传递了出来。甚至有不少电影学院把本片的荒原镜头作为黑色电影摄影教学的案例，毕竟这种用环境烘托人物情绪的手法，在当时的爱情片里相当少见，也影响了后来一大批文艺爱情片的拍摄思路。对比同年代的爱情片大多把重点放在人物对话和表情上，《呼啸山庄》已经学会用场景本身讲故事，这点确实走在了时代前面。

不少看过原著的观众会诟病这一版删掉了太多黑暗的内容，把一个关于阶级和命运的悲剧变成了简单的人鬼情未了，实际上如果结合当时好莱坞的制作规则来看，这样的改编其实是一种必然。1930年代好莱坞还在执行严格的海斯法典，原作中希斯克利夫霸占财产、勾引对手妻子等诸多黑暗内容根本无法通过审核，导演只能把这些内容做了淡化处理，把核心转向两人无法跨越阶级的爱情悲剧。也正是这种调整，让本片在当时获得了更广泛的受众，毕竟当时美国刚刚走出大萧条，观众对于跨越阶级的爱情悲剧本身就有更强的共鸣，希斯克利夫从弃儿到庄园主的奋斗经历，也暗合了当时美国社会普遍的“美国梦”想象，只是结局的悲剧又把这种想象戳破，留给观众更多的思考空间。

放到今天来看，这部80多年前的老片其实也给当下的文学改编提供了一个参考思路。现在很多IP改编都追求完全复刻原著的内容，生怕改了一点就被原著粉骂，结果往往是篇幅不够，内容杂乱，什么都想讲结果什么都没讲清楚。而1939年版《呼啸山庄》反其道而行之，抓住核心的情感内核做浓缩，删掉支线内容，反而做出了最有神韵的改编。截至目前，全球范围内已经诞生了超过15个版本的《呼啸山庄》影视改编，但评分和口碑能超过1939版的寥寥无几，也足以说明这种抓住核心再创作的思路是成立的。现在很多年轻影迷在刷完老片之后都会发出感慨，原来早在八十年前，好莱坞就已经能把文学经典改得这么有味道，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这部老片，又对它的改编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呢？